第305章 崇祯十年的最后一天(2/2)
陆晏在正桌坐下,看着第二桌那边的热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崔婉清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茅先生这酒量,比你还差。“
“他是文人,能喝成这样已经不错了。“陆晏笑着接了一句,伸手给崔婉清的碗里添了半勺鱼汤,“你多喝点汤,暖身子。“
崔婉清没有推辞。她低头喝了两口汤,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屯垦营那几桌人身上。那些人正在大声划拳,震天响的吆喝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是过年集市上的喧嚣。
“今年比去年好多了。“她轻声说,不是在跟陆晏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陆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去年除夕只有两千人,今年三千五百。去年连饺子都没包够,今年每人至少能分到二十个。去年的酒是掺了水的,今年是实实在在的莱州黄酒。这些变化看起来不大,但对于一群从战乱和饥荒中走出来的人来说,能在除夕夜吃上一顿饱饭、喝上一碗热酒,已经是太平年景才有的福分了。
陆承乾在旁边啃了半个馒头,百无聊赖地转着碗筷,眼睛却一直往赵长缨那边看。赵长缨今天帮陆晏挡了一圈酒,自己也喝了不少,难得地话多了起来——他在跟亲卫营的几个老兵说什么,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陆承乾偷偷扯了扯崔婉清的袖子,小声问:“娘,长缨叔什么时候教我骑马?他说过了年就教的。“
崔婉清拍了拍他的手背:“过了年再说。先把你的《孟子》背完了再想骑马的事。“
陆承乾瘪了瘪嘴,没有再问,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三个字。
热闹渐渐散了。
亥时过后,第一拨的人陆续离席,让出位子给第二拨。校场上的灯笼被换了一批新的,伙房里的蒸笼又开始冒热气。赵长缨安排亲卫营的人在外围巡哨——过年归过年,警戒不能松。海上不太平,什么时候冒出一支不知道哪来的船都有可能。
崔婉清带着陆承乾先回了内院。她走的时候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一下嘴,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陆晏的目光追过去,落在她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她的步子还算稳,只是比年轻时候慢了些——十三年前在登州成亲的时候,她走路的样子是轻快的,像一阵春天的风。
陆晏没有跟过去。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回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地图、邸报、账簿、兵书。沈青走之前把最新的辽东舆图钉在了墙上,图上用朱砂标注了清军各旗的大致驻地,一团一团的红点,像是溃烂的伤口。
陆晏在桌前坐下,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摞按日期排列的情报摘要,是沈青走之前整理好的。几张银票,是预留给紧急用途的。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宣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毛糙——那是崇祯九年冬天他写的,距今整整一年。
他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的标题:十年期。
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崇祯九年冬。萨尔浒二十年,大明亡国还有八年。以今日之势,可为者有三——人、器、时。人已有茅、宋、孙三位。器则火枪月产六十、红夷炮年产八门,尚可。时者——等。“
陆晏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在那行空白处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崇祯十年冬。兵至三千五百,枪八百五十,炮六十五,船十八。内陆三站初建。莱州马场筹建。朝鲜暗桩已通。三名重点人物监控线启动。“
写完了,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犹豫了几个呼吸,又添了一行:
“婉清入冬咳甚,药可养,根难除。“
然后他把笔搁下了。
这是整张纸上唯一一行与军务无关的字。
他把纸重新折好,锁回抽屉。站起来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远远的爆竹声——不是真的爆竹,是赵铁的徒弟们又用铁渣子和硝石凑了几挂响的,在码头上点着了。声音穿过夜风传到书房里来,噼噼啪啪的,倒也有几分年味。
陆晏推开窗。
海面上黑沉沉的,看不到尽头。头顶上的星星被薄云遮了大半,只有东边露出几颗,冷冷地亮着。
码头那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过年了“,声音被海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崇祯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在那个“十年期“的标题旁边,用朱笔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第一年,完成。
尚余九年。
他不知道这九年里还会发生多少事——会有多少人加入他,又会有多少人离开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还能不能撑过这九年。他不知道窗外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有多少人正在饥寒交迫中等待着一个不会到来的太平年。
但他知道,该做的事,他一件都不会少做。
陆晏关上窗,吹灭了灯。
书房里陷入黑暗。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腊月三十的最后一丝寒意,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爆竹余响。
崇祯十一年正月初一的第一缕曙光,还有两个时辰才会从东边的海面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