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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崇祯十年的最后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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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长山岛上的风比前几日小了些,天也放了晴。海面上还是灰蒙蒙的,但日头穿过薄云照下来的时候,整座岛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看着比往日多了几分喜气。

三千五百人的军营,头一回像个正经驻军该有的样子过年。

从前在长山岛上过年,是凑合。崇祯六年那个除夕,全岛不到一千人,吃的是盐鱼干配杂粮饼子,连一坛像样的酒都没有——胡静水把最后半坛花雕分了分,每人一小盅,赵长缨端着那盅酒半天没喝,说是“不够塞牙缝的“。崇祯七年好了一些,海贸恢复了,银子进来了,年夜饭上有了猪肉和白面馒头,赵铁还从作坊里搬了两挂铁渣子充当爆竹,点着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算是应景。

今年不一样了。

胡静水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操办——从莱州采办了两百斤猪肉、五十坛黄酒、三百斤白面,又从登州外海的渔船上截了一网新鲜的黄花鱼和带鱼。范福负责内务后勤,把岛上的大小伙房全调动起来,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蒸馒头、包饺子、卤猪头肉。屯垦营的人贡献了自己种的萝卜白菜,水师营的人从海里捞了几筐牡蛎海螺,加上作坊里的几个手巧的铁匠自告奋勇操了一回菜刀——场面热闹得不像是在海岛上,倒像是内陆某个大镇子的年关集市。

岛上最大的一块空地被清理出来,摆了三十多张拼起来的长桌。桌面是营房拆下来的门板,凳子是木桩和弹药箱,碗筷是军中制式的粗瓷大碗和竹筷子。简陋,但够用。三千五百人不可能坐在一起吃饭——分了三拨,亲卫营和核心人员先吃,水师营和屯垦营轮着来。

酉时刚过,第一拨的人就坐齐了。

陆晏坐在正位。他今天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上戴了一顶乌纱便帽——不是官帽,是崔婉清给他缝的日常便帽,帽沿上还绣了一朵不太起眼的暗纹兰花。他平时在军中都是穿甲胄或者粗布短褐,今天这一身算是过年的“盛装“了。

崔婉清坐在他左手边。她今天气色还过得去,大约是吃了一个月的药起了些效用,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润,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简单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根银簪——那是当年出嫁时从崔家带来的,经年累月的颠沛流离,嫁妆十不存一,这根簪子是仅剩的几样首饰之一。

陆承乾坐在崔婉清旁边,十一岁的男孩子,个头已经窜到了母亲肩膀的位置。他今天被崔婉清按着换了一身新衣裳——范福找岛上的裁缝赶制的,靛蓝色的棉袍,袖口和领口镶了一道深色的边。孩子穿上之后有些不自在,总是下意识地去扯领口,被崔婉清拍了一下手背才老实。

赵长缨坐在陆晏右手边,穿的还是那件旧棉甲,只是擦干净了。让他换衣裳等于要他的命。范福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好歹过年了穿件像样的“,赵长缨没理他。

第二桌坐的是“文官“——茅元仪、宋应星、孙元化、赵铁。胡静水没在岛上,他腊月中旬去了莱州盯年前最后一批货物交割,走之前留了话说“赶得及就回来过年,赶不及就在莱州守着了“。沈青也不在——他十月份北上建立内陆情报站,到现在还没回来,最后一次传信是半个月前,说一切顺利。

范福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指挥伙房上菜,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笑开了花。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操持杂务,张罗饭局,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虽然不上桌,但每道菜上来之前他都先尝了一口,确认咸淡合适才端出去。

菜陆续上齐了。猪肉炖萝卜、清蒸黄花鱼、蒜泥白肉、干煸带鱼、炒白菜、蒸馒头、饺子——算不上丰盛,但在海岛上已经是能张罗出来的极致了。每桌还有两坛黄酒,用粗陶坛子装着,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崇祯十年除夕“几个字,是茅元仪醉酒前写的,笔力遒劲,不失为一幅好字。

陆晏站起来。

三十多张桌子、四五百人的目光同时望过来。校场上的海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不是这个场合该说的,也不是他的风格。

他端起碗,碗里是满满一碗黄酒,对着众人扬了扬,只说了一句:“弟兄们,过年了。吃好喝好。“

然后一仰脖子,整碗灌了下去。

满场叫好声轰然而起。

接下来就是陆晏挨桌敬酒的环节。

这也是他从前世学来的——在非洲工地上管着几百号当地劳工,每逢节庆必须到每一个工棚去转一圈、跟每一个工头碰一杯,不这样做,人心拢不住。换到大明朝也一样,当兵吃粮的人最看重的不是银子多少,是当头的拿不拿你当人。

他端着碗,从头桌走到尾桌,每一桌都停下来,跟桌上的人碰碗。走到水师营的桌前,几个粗犷的水手站起来,咧着嘴笑,举着碗嚷嚷着“大人干了“,他不含糊,碗碗见底。走到屯垦营的桌前,几个憨厚的汉子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笑着举碗,他笑着碰了,还问了一句“今年收成怎么样“,一个汉子激动得差点把酒泼了。

赵长缨全程跟在他后面,充当人肉挡酒墙。有人灌他酒,赵长缨就挡上去截一碗;有人硬拉着陆晏多喝一碗,赵长缨就瞪过去一眼——赵长缨的眼神是很有威慑力的那种,在战场上杀人见过血的目光,酒桌上也一样管用。

走了大半圈下来,陆晏已经喝了十几碗。他的酒量不算差,前世在工地上练出来的底子,但今天这个喝法还是有些吃不消。脸微微发红了,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回到正桌的时候,第二桌那边已经热闹上了。

茅元仪显然喝多了。

他的脸红得像窗户纸糊上了朱砂,一只手拍着桌子,另一只手举着筷子,正在跟宋应星比划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大得半个校场都听得见,尾音还带着一股浙江官话特有的婉转拖腔,喝了酒之后越发明显了。

“长庚兄,你听我说,这个射表的算法你那个思路就不对嘛——你不能光算仰角,不算风偏。海上跟陆地不一样,海风是有规律的,但你那个规律的算法是错的——“

宋应星也喝了不少,但他是那种越喝越安静的人。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慢条斯理地反驳,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止生兄,你的《武备志》里关于火炮的那一篇,我去年通读了三遍。射表那部分写得是好的,但有几处前提假设不成立。你把炮弹当作一个质点来算——“

“什么叫质点?“

“就是……不考虑炮弹自身的大小和形状,只算它的重量和速度。“

“哦,这个。这个我知道。但你不能跟我抠这种细节,战场上谁管炮弹是圆的还是扁的?打出去能炸到人就行了。“

“所以你的射表误差才大嘛。孙先生那边实测的数据,跟你的射表偏了——“

“偏多少?“

“佛朗机炮仰角三十度,实测射程比你的表少了约二十步。“

茅元仪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不可能!让孙先生来说——初阳兄!初阳兄你来评评理!“

孙元化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不太爱凑这种热闹,性格内敛,平时在作坊里埋头做事的时间比说话多得多。被茅元仪点名叫到,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了一句极其简洁的话:

“你们俩都有道理,但也都不全对。等开春了,拉到校场上实打三轮,数据出来了自然见分晓。“

茅元仪不服气,还要再说,被赵铁从旁边按住了。赵铁这些年精力不如从前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手上的劲还在——他按住茅元仪肩膀的那一下,茅元仪就没能站起来。

“行了行了,过年呢。“赵铁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十年打铁炉火熏出来的粗粝,“吃你的肉,喝你的酒。射表的事,明年再吵。“

茅元仪被老铁匠镇住了,嘟囔了两句,又去夹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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