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崔婉清的药(1/2)
崇祯十年,十月廿三。
长山岛入冬比陆地早。
海风一变脸,就像有人把天地间的火盆一脚踢翻了。前几日还是秋高气爽、碧海蓝天,一夜之间北风灌进来,岛上所有的旗帜全朝南边倒,营房里的门窗被吹得嘎嘎直响,码头上靠泊的战船在浪涌中颠得厉害,水师营不得不加了三道缆绳。
崔婉清的咳嗽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犯了。
陆晏最先注意到不对,是在一个清早。
他天不亮就醒了——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卯时之前必然起身,先看一遍沈青隔夜送来的情报摘要,再去校场走一圈,然后才回来用早饭。那天他翻身下床的时候,崔婉清被惊醒了,身子还没坐起来,先是一串闷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在黑暗中伸手摸到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崔婉清把脸埋在被子里,憋着不让声音传出去,但咳意一上来根本不受控制,断断续续地咳了小半刻钟才停住。
“又犯了?“
崔婉清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受了点风寒,不碍事。你去忙吧,别耽搁了正事。“
陆晏没有动。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探了探崔婉清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热。但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冰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我让范福去请大夫。“
“又请大夫。“崔婉清的语气里有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去年也是这样,入冬咳两个月,开春就好了。犯不着大惊小怪的。“
陆晏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被子替她掖了掖,穿好衣裳出了门。
天还没亮。从卧房到前院隔着一条碎石铺的甬道,海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冷得他下意识把领口拢紧了。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另一盏挂在廊柱上左右摇晃,把他的影子甩得一长一短。
范福已经在前厅候着了。他每天比陆晏还早起一刻钟,把当日的内务事项理好了搁在桌上,等东家过目。看到陆晏脸色不太对,范福迎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东家,夫人那边……“
“去请周大夫来看看。“
“周大夫上个月回莱州探亲去了,还没回来。岛上现在只有军中的两个伤科郎中。“
陆晏皱了皱眉。长山岛的条件毕竟有限,像样的郎中只有一位,就是从莱州聘来的周良。军中那两个郎中擅长的是刀伤箭创,对付内科的虚损杂症不是长项。
“派快船去莱州接他回来。“陆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用告诉夫人。就说是军中有人受了伤,请大夫来看的。“
范福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走出几步又被陆晏叫住了。
“范福。“
“东家吩咐。“
“给胡静水传个话,让他下一批南洋的船回来,带一些上等的燕窝。另外,朝鲜那边的商路,看看能不能弄到高丽参。六年根以上的,品相要好。“
范福低声应了。他跟了陆晏这么多年,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心里有数。东家让从南洋弄燕窝、从朝鲜弄高丽参——这些东西不是给军中用的,是给夫人调养身子的。东家不说“给夫人买药“,而是说“下一批船带一些“,意思就是不想让夫人知道他专门花了大笔银子。
可这些东西有多贵,范福心里有账。上等燕窝,南洋采购价折合每两银子三钱,运到长山岛算上船费、人工、损耗,到手价翻一倍不止。六年根的高丽参,朝鲜商路上的报价是二十两银子一根,还不一定有货。这一来一去,少说也是几百两的开销。
几百两银子搁在别处不算什么。但长山岛每一文钱都有去处——军饷、粮秣、火药、铁锭——胡静水那边的账是陆晏亲自盯的,四成利润投军备,三成投屯田储粮,三成留作机动。给夫人买药的银子从哪里出?只能从那三成机动里抠。
范福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赵长缨。赵长缨正披着一件旧棉甲从校场方向回来,手里拎着一根白蜡杆——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校场练一趟,雷打不动。看见范福脸色不好,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范福把崔婉清咳嗽的事说了。赵长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径直往前院走了。
他不是不关心嫂子的身体。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赵长缨是个沉默的人,从小就是。被收养到陆家之后,陆父陆母待他不薄,崔婉清过门以后,更是把他当亲弟弟看——他衣裳破了,崔婉清给他缝;他受了伤,崔婉清熬药照看。吴桥兵变那年从登州城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他率一百人断后,浑身是血地被抬回长山岛的时候,第一个哭出来的不是陆晏,是崔婉清。
嫂子对他有恩。这份恩他记得很清楚。但他能做的事太少了——他能替东家挡刀、挡箭、挡一切从外面打进来的东西,唯独挡不住从嫂子身体里面往外走的那股病气。
周良是三天后到的。
快船去莱州把他接了回来,他进岛的时候还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连家里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范福把他直接带到了内院。
崔婉清起初不太情愿让大夫看。她觉得自己不过是老毛病犯了,年年冬天都这样,扛一扛也就过去了。再说岛上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扩军,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妇道人家的咳嗽算什么大事,还要专门从莱州把大夫接来——这不是给人添乱么。但陆晏难得地板了一次脸——他不是在生气,是那种不容商量的沉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说一个字,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崔婉清看了他一眼,轻叹了口气,没再推辞,坐到案前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周良把脉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陆晏就站在窗户边上,没有坐,背对着屋里,像是在看外面的海。实际上他什么都没看,耳朵全竖着。
脉把完了,周良又看了看崔婉清的舌苔,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情况。崔婉清一一作答,语气坦然,倒比旁边的人都从容。
周良开了一副养阴润肺的方子,又写了几味辅药,搁下笔,对崔婉清笑了笑:“夫人底子还算好,好生调养着,来年开春就见好了。“
崔婉清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范福送她回了卧房。
屋里只剩陆晏和周良。
陆晏转过身来,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很平,像是在等一份不太好的报告——在非洲做项目那些年,听不太好的消息是家常便饭,他学会了一种本事:先让对方把话说完,再处理情绪。
周良果然换了一种语气。方才在崔婉清面前的那种从容和笑意都收了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人,夫人的脉象……跟去年比,弱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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