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崔婉清的药（2/2）

“怎么个弱法。“

“寸脉沉细，关脉虚弦，尺脉几乎摸不着。“周良顿了一下，“这是肺脾两虚、气阴两亏的脉象。去年入冬的时候，属下把过脉，那时候虽然也虚，但还有根。今年这根……松了。“

陆晏没有说话。

周良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夫人这个病，根子不在今年，也不在去年。是崇祯五年那场变故落下的。当年从登州城里逃出来，一路颠簸惊吓，产后的底子本来就没养好，又受了那样的大惊，伤了元气，伤了心神。这几年在岛上虽说安定了，但海岛潮寒，对肺气最是折损。药能养住一时，养不住一世。“

“直说。“陆晏的声音很平静。

周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大人，恕属下直言。夫人的身子，药是养着的。能养多久，属下不敢打包票。若是能离开海岛，去一个干燥温暖的地方住上三五年，或许还有转机。留在岛上……这股寒湿的海气，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日日夜夜地磨。“

陆晏站在窗前，背影没有动。

离开海岛。干燥温暖的地方。

说得轻巧。长山岛是他的根据地，是他全部布局的核心。三千五百人的军营、火器作坊、海贸枢纽、情报中枢——全在这座岛上。他走不了，崔婉清作为将领的妻室，也走不了。大明的天快塌了，他没有时间把妻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养病，因为放眼望去，整个天下都没有安全的地方。

而且他知道，就算他提出来，崔婉清也不会答应。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身体丢下丈夫和孩子、远走他乡的人。她会笑着说“不碍事“，然后继续在岛上替他操持内务，直到她再也操持不动为止。

陆晏沉默了很久。

“方子照开，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不必省银子。另外——“他顿了一下，“这些话，不要跟夫人说。跟范福交代一声就行。“

周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药是当天就开始煎的。

范福亲自盯着灶上的火候——崔婉清的药不能用铁锅，得用砂锅；火不能太旺，文火慢煎一个时辰；头煎二煎分开服，饭后温服，不能空腹。这些规矩他记得比谁都清楚，从崇祯六年崔婉清第一次犯咳嗽开始，他就是管药的那个人。

两天以后，胡静水那边有了回信。

信是通过莱州的商号转来的，胡静水的笔迹一如既往地蝇头小楷、一丝不苟：“燕窝已嘱南洋船队下月带回，约十斤，品相上等。西洋参从澳门的葡人手里采了三斤，另附高丽参四根，六年以上，品相中上。合计用银四百二十两，已从机动款项中列支。“

四百二十两。

陆晏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崔婉清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饭后多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味道苦得皱眉，范福在旁边端着一碟蜜饯让她压苦。她喝了几天，咳嗽确实轻了些，夜里能睡个囫囵觉了，气色也回了一些，脸上重新有了点血色。

但她不笨。

一日傍晚，陆晏从前院回来用饭。崔婉清让范福先退下去，自己给陆晏布了筷子。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是三菜一汤，不多不少，跟岛上的军官吃得差不多——这是崔婉清的规矩，她不肯在吃穿上跟旁人有什么不同。

吃到一半，崔婉清把筷子放下了，看着陆晏，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燕窝和参，花了多少银子？“

陆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没花多少。南洋的船顺路带的，朝鲜那边也是搭着商路捎的，不费什么。“

崔婉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是一种很平静的了然——嫁给他十三年了，他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搪塞，她分得出来。

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给陆晏夹了一块鱼，低声说了句：“少费些银子在我身上。你那些兵、那些炮，哪一样不比我这把老骨头金贵。“

陆晏嚼着鱼，没有回答。

他想说一句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有些话在嗓子眼里堵着，说出来太轻，不说又太重。

饭后崔婉清去了陆承乾那边，检查孩子的功课。陆晏一个人在饭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前院。

范福在廊下等着，似乎有话要说。

“说。“

范福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东家，周大夫今天走之前，跟小的说了几句话。他说……夫人这是积年的虚损，药只能养着。根子上的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陆晏站在廊柱旁，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在灯笼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粒冷铁。

“养着就养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能养一年是一年。“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范福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夫人刚过门那年的样子——端庄知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给全家做年夜饭的时候系着一条绛色的围裙，额头上沾了一点面粉，赵长缨笑她像个面人儿，她追着赵长缨满院子跑。

那是天启四年的事了。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