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陆承乾习武(1/2)
崇祯十年,十一月十七。
长山岛的冬天比内陆来得早。
十月底海风就转了向——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又硬又冷,带着一股子咸腥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岛上的石屋不怕风——石墙厚,挡得住。但石头吸冷,到了夜里,屋里的温度跟外头也差不了多少。范福让人在每间营房里加了一盘炭盆,又从莱州运来一批棉被和皮褥子,勉强把冬天对付过去了。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长缨就被人堵在了营房门口。
堵他的人不高——只到他胸口的位置。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脚上蹬着一双半新的布靴子,靴筒有些大,看着像是穿了别人的。
脸圆圆的,眉毛粗粗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跟陆晏年轻时的模样有七八分像,但少了那股子冷,多了一股子倔。
是陆承乾。
十一岁。
“赵叔。“他叫人。
赵长缨正在系腰带——他的腰带上挂着刀。他的习惯是每天起床先系腰带、挂刀,然后才出门。不管是去校场操练还是去茅房撒尿,刀不离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小人。
“嗯?“
“赵叔,我想跟你学武。“
赵长缨的手在腰带扣子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知道怎么答——是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答的。
陆承乾在长山岛上长到十一岁了。这个孩子是陆晏和崔婉清的嫡长子,打一落地就被范福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在岛上是头一份,读书识字是崔婉清亲自教的,四书五经已经通了大半,字写得端端正正。他不是那种被惯坏了的少爷——崔婉清管教得严,陆晏虽然不常管他,但他怕陆晏。不是怕打,是怕陆晏看他的那种目光——平静、审视、仿佛在掂量他够不够分量的目光。
但这个孩子从来没提过学武的事。
至少赵长缨没听他提过。
赵长缨看了看他,然后看了看石屋的方向——那是陆晏住的地方。
“你爹知道吗?“
陆承乾的嘴唇又抿紧了一些。
“……还没说。“
赵长缨哼了一声。
“你爹都不知道,你来找我?“
陆承乾不说话了。但他也没有走的意思。他就那么站在赵长缨的门口,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这个动作是跟陆晏学的,陆晏站着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脚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扎在石板缝里的小树。
赵长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笑出来。
“走。“他说,“先去找你爹。“
——
中军石屋里,陆晏正在看沈青昨天送来的一份例行情报抄件。
窗外的天色灰沉沉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石屋里点着一盆炭火,不太暖,但比外头好得多。陆晏穿着一件旧棉袍——范福给他做了新的,他嫌厚,不穿,还是那件穿了两年的旧的顺手。
门被推开了。
赵长缨带着陆承乾走进来。
陆晏抬头,先看了赵长缨一眼,然后看了陆承乾一眼。
赵长缨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是他不想替人做主的时候的表情。
陆承乾站在赵长缨后面,比在营房门口时矮了半个头——不是真矮了,是缩了。他在他爹面前总是下意识地缩。
“什么事?“陆晏问。
赵长缨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陆承乾露了出来。
陆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爹,我想跟赵叔学武。“
声音不大,但没有抖。
陆晏看着他。
那种目光——平静、审视、掂量——又来了。陆承乾最怕的就是这种目光。在这种目光有裂纹、有没有砂眼、能不能用。
沉默了大约有十几息的功夫。
“为什么?“陆晏终于开口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
陆承乾想了想。
他可以说“因为赵叔很厉害“——但那是小孩子话。他可以说“因为将来要上阵打仗“——但他还没上过阵,说这种话像是在吹牛。他可以说“因为读书不够用“——但他娘教他读书,这么说等于打他娘的脸。
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老实话。
“因为我不想只会读书。“
他抬起头,看着陆晏。
“爹,岛上的兵每天都在练枪练刀。赵叔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校场。孙先生在造炮,宋先生在改工坊。大家都在做事——都在做有用的事。我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
他停了一下。
“我今年十一了。再过几年,我不可能还只是——只是坐在屋里读书。“
这句话说完,他不说了。
该说的说了。说多了怕不好——他爹不喜欢啰嗦的人。
陆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赵长缨。
赵长缨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陆晏知道他在等自己的意思。赵长缨从来不在陆晏的家事上自作主张——你叫我打谁我打谁,你叫我教谁我教谁,但你不开口,我不动。
陆晏看着赵长缨,赵长缨看着陆晏。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赵长缨的眼神在问一件事:“少爷,这孩子,你让不让?“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
他想的不是“该不该让承乾学武“——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了。承乾是他的嫡长子。在这个乱世里,一个只会读书的嫡长子是活不长的。将来无论天下怎么变、他陆晏走到哪一步,承乾都必须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至少得能骑马、能开弓、能在紧急时刻握住一把刀。这些东西,早学比晚学好。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是崔婉清。
崔婉清不赞成承乾学武。她没有明说过——她很少明说她不赞成的事。但陆晏看得出来。每次承乾跑到校场边上去看兵操练,崔婉清就会喊他回来:“去念书。“每次赵长缨在院子里耍刀,承乾蹲在一边看得入迷,崔婉清就会咳一声:“承乾。“
她的意思很清楚:我的儿子是读书人,不是武夫。
崔婉清是清河崔氏的旁支——虽然已经没落了,但骨子里那股子世家的执念还在。她嫁了一个军户出身的丈夫,这辈子最大的期望就是儿子能走正途——考功名、入仕途,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不是提着刀枪在海岛上混日子。
陆晏理解她。
但他不能同意她。
这个天下,没有几年太平日子了。等到甲申之变、天崩地裂的那一天——读书人的功名和仕途,一文不值。能活下来的,是手里有刀、身边有兵的人。
他不能让承乾成为那种人——不,他不想让承乾成为那种人。但他至少要让承乾有活下来的能力。
陆晏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个头不高,身板单薄,眉眼间有崔婉清的秀气,也有他自己的那股子沉。
他点了头。
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但赵长缨看到了。
赵长缨也点了一下头。
——
赵长缨教陆承乾的第一课,不是在校场上。
校场是给兵用的。三千多号人每天在那块沙地上摸爬滚打、喊杀声震天响——不是教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地方。赵长缨选了中军石屋后面的一片空地,三面环着石墙,一面朝海。地是硬的——被海风吹了多少年的岩石平台,比砖还硬。
十一月的清晨,海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陆承乾穿着那件灰布夹袄,站在空地中间。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上冻出了一点水光。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不像那些军营里长大的兵,天然就知道双手应该握拳垂在身侧。他的手像两只没处搁的鸟,一会儿揣进袖子里,一会儿又伸出来。
赵长缨站在他对面。
没有带刀。没有带枪。什么兵器都没有。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军服,腰上空荡荡的——他今天把刀留在了营房里。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出门不带刀。
陆承乾有些意外。
“赵叔,今天不学刀吗?“
“不学。“
“那学什么?“
赵长缨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弯下腰——不是弯腰行礼的那种弯,是一种往下沉的弯。两条腿分开,比肩略宽,膝盖弯曲,大腿慢慢地往下压,直到跟地面平行。腰背挺直,双手环抱在胸前。
整个人像一口铁钟一样,稳稳当当地扎在了那片岩石地面上。
马步。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个字。
“蹲。“
陆承乾愣了一下。然后他学着赵长缨的样子,也弯下了腰。
他蹲得不好——这是肯定的。腿分得不够开,膝盖内扣,腰弯着,屁股撅着,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像一只刚学站的小鹿。
赵长缨扫了他一眼。
“腿再开一点。“
陆承乾往外挪了挪。
“膝盖朝外。“
陆承乾使劲把膝盖往外掰。
“腰直了。“
陆承乾咬着牙把腰挺起来。
“屁股别撅。“
陆承乾涨红了脸,拼命往下坐。
赵长缨看着他折腾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帮忙。他从来不帮人摆姿势——在他的训练理念里,姿势是自己的身体跟自己较劲较出来的,别人摆给你的不是你的。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陆承乾终于勉强蹲出了一个像样的马步。
腿在抖。
才半盏茶,腿就在抖了。不是那种小幅度的颤——是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的那种抖,像寒风里的树枝。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十一月的海风里出的汗,被风一吹就变成了冰凉的水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长缨蹲在他旁边。
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
陆承乾偷偷看了他一眼——赵长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马步稳得像生了根,呼吸匀长,纹丝不动。
“赵叔……“陆承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蹲多久?“
“一个时辰。“
陆承乾差点没站起来。
一个时辰——两刻钟——一百二十个弹指。他才蹲了多久?半盏茶不到。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咬住了牙。
不是因为他不疼——疼得很。大腿内侧的肌肉像被人拿钳子夹着、使劲拧。膝盖发酸,脚掌发麻,整个下半身都在抗议。他想站起来,想坐下来,想躺到那块凉飕飕的岩石上去——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个姿势。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赵长缨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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