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陆承乾习武(2/2)
赵长缨不会说“再坚持一会儿“,不会说“你可以的“,不会说任何鼓励的话。赵长缨只会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用那双什么都看得出来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他叫苦,赵长缨不会骂他。赵长缨会说“行了,今天到这儿吧“——然后再也不教他了。
不是因为赵长缨看不起叫苦的人。是因为赵长缨觉得——学武这件事,吃不吃得了苦不是别人逼出来的,是自己的骨头里有没有那根筋。有那根筋,不用逼,他自己会咬着牙扛下去。没有那根筋,逼也没用,早学早放弃,省得耽搁大家的工夫。
陆承乾不知道赵长缨在想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了——这不是一堂普通的课。
这是一场考试。
——
一盏茶过去了。
陆承乾的腿已经不是在抖了——是在哆嗦。整条腿从大腿到小腿,控制不住地颤。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了眼睛里,蛰得他直眨眼。他不敢伸手去擦——怕一动就站不住。
两盏茶过去了。
他开始喘。不是运动之后的那种喘——是肌肉到了极限、身体开始向大脑发出警报的那种喘。短促、急促、不受控制。他的膝盖开始往内扣——这是身体本能地在找一个省力的姿势。
“膝盖。“赵长缨的声音冷冰冰地响了一下。
陆承乾使劲把膝盖掰回去。
三盏茶过去了。
他快撑不住了。
整个下半身失去了知觉——不是麻了那种没有知觉,而是痛到了极致之后的另一种空白。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只知道自己还在蹲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在这个姿势里。
他的嘴唇抿得死紧。抿到发白。
四盏茶过去了。
赵长缨看了看天。
该有半个时辰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陆承乾。
这孩子的脸已经白了——不是被风吹白的,是痛白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嘴唇咬出了牙印。
他的马步已经走形了——大腿不再平行于地面,而是微微升高了一寸多。膝盖在往内扣,腰也弯了一点。这在赵长缨看来是不合格的——但对一个十一岁、从来没练过功夫的孩子来说,能蹲到这个份上,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赵长缨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这孩子的身板是弱的——文人家的底子,没练过,不能跟军户家的孩子比。但他的骨头里有东西——那根筋。疼到那个程度了,抖成那个样子了,一声都没吭。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忍。
忍得住疼的人,练得出来。
时间慢慢地过去。半个时辰变成了三刻钟,三刻钟变成了四刻钟。
赵长缨不说话。陆承乾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十一月的海风里,一个稳如磐石,一个摇摇欲坠。
一个时辰到了。
赵长缨站了起来。
“好了。“
陆承乾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绳子——腿一软,膝盖一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想站起来。
站不起来。
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了。他试了两次,每次刚使上劲,大腿的肌肉就像被刀扎了一样抽搐,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没有叫出声。
但眼眶更红了。
赵长缨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腿废了吧。“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承乾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在抖——是冷,也是疼。
“今天到这儿。“赵长缨说,“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方。“
他转过身,往营房的方向走了。
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
“少爷。“他叫的是陆承乾——他管陆晏叫“少爷“,管陆承乾也叫“少爷“,但语气不一样。叫陆晏的时候是下属对主上,叫陆承乾的时候,多了一点长辈对晚辈的东西。
“赵叔。“陆承乾仰着头看他,脸上全是汗和被风吹干的盐渍。
“今天这一课,不是教你扎马步。“赵长缨没有回头,“是看你能不能吃苦。刀枪的事,不急。吃苦这件事——才是练武的第一课。“
他顿了一下。
“你过了。“
说完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陆承乾一个人坐在那片岩石地面上,愣了半天。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扶着旁边的石墙,把自己撑了起来。
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每走一步都打晃。但他没有叫人来扶。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得很慢,很狼狈。从那片空地到他住的石屋,平时只需要走三十几步。今天他走了快半刻钟。
——
陆承乾不知道的是,从头到尾,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崔婉清站在石屋后面那扇小窗户的窗帘后面。
窗帘是她自己缝的——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挂在窗框上,挡风也挡光。此刻她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出去。
她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陆承乾站在赵长缨面前说“我想跟你学武“的时候,她在窗后攥紧了袖口。看到赵长缨带着陆承乾走到那片空地上的时候,她的嘴角绷紧了。看到陆承乾蹲下去、开始发抖、开始冒汗、开始咬牙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攥着窗帘的边角,指节发白。
她想出去叫停。
她想推开门走到那片空地上,把陆承乾拉起来,说:“够了,回来,你不用学这个。“
但她没有。
因为她看到了陆晏。
陆晏不在那片空地上——但她知道,陆晏允许了这件事。赵长缨不可能自作主张教陆承乾。赵长缨是陆晏的影子——陆晏不点头,他不会动一根手指头。
陆晏点了头。
崔婉清在窗后站了一个时辰。
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没有关窗。她穿得不厚——入冬之后她怕冷,范福给她备了一件狐裘斗篷,但今天早上她起得急,没来得及披。一件薄棉袄挡不住什么风,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
她看到陆承乾蹲了一个时辰没有叫苦。
她看到赵长缨说“你过了“之后转身走了。
她看到陆承乾一个人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她放下了窗帘。
然后她咳了两声。
不是那种轻轻的、清嗓子般的咳——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咳。她用手捂住了嘴,弯下腰,咳了好一阵子。手背上沾了一点什么——她没有看,在袖子上擦掉了。
咳完之后她直起身来,理了理头发,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陆承乾今早没念完的半篇《论语》。
她看着那半篇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合上了书。
没说话。
——
陆晏是傍晚时分来看陆承乾的。
他没有在早上陆承乾扎马步的时候出现——他有意不出现。这件事他交给了赵长缨,就由赵长缨来定。他不能在旁边看着——他在旁边,承乾的注意力就不会在自己的腿上,而是在他爹的脸色上。那就不对了。
吃过晚饭之后,他去了陆承乾住的那间石屋。
承乾已经躺下了。不是睡了——是腿太疼,躺着比坐着好受一些。他平躺在铺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搭着一块布巾——布巾底下是范福弄来的热盐包,敷着,散着微微的热气。
陆晏在铺边坐了下来。
陆承乾睁开眼睛,看到是他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别动。“陆晏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陆承乾又躺了回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叔怎么说?“陆晏问。
“赵叔说我过了。“陆承乾的声音有点哑——嗓子不知怎么干了,大约是扎马步的时候用嘴喘气吹了冷风。“明天还练。“
“腿怎么样?“
“疼。“陆承乾老老实实地说,“走不了路。“
陆晏看了看他膝盖上的盐包,伸手摸了一下——还热着。范福做事从来妥当。
“疼就对了。“陆晏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鼓励还是教训。“第一天最疼。第二天会好一些——因为腿麻了。第三天又会疼——因为麻过去了。到第七天,你就不觉得了。“
陆承乾看着他。
“爹也练过?“
陆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没练过——前世他是个工程项目经理,不是武术家。但他见过。前世在西非工地上,他手下有一批当地的安保人员——退伍军人和民兵,每天早上在营地空地上练体能,深蹲、俯卧撑、负重跑。他站在集装箱门口看过无数次。
“你今天做得不错。“他只说了这一句。
陆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他不习惯从他爹嘴里听到“不错“这两个字。陆晏夸人极少,少到每一次夸都像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睡吧。“陆晏站起来,“明天别迟了。“
他走到门口。
“爹。“陆承乾在身后叫了一声。
陆晏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谢谢爹让我学。“
陆晏没有回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长山岛的夜。海风呜呜地刮着,把石屋顶上的几根枯草吹得簌簌响。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值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口令。
陆晏沿着石阶往上走了十几步,拐了个弯,到了自己住的石屋前面。
他没有进门。
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往回看了一眼。
陆承乾住的那间石屋,灯已经灭了——大约是睡了。旁边崔婉清住的那间,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但灯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坐着的,不动的。
她还没有睡。
陆晏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崔婉清在想什么。她不会来找他理论——她从来不在孩子的事上跟他吵。但她会沉默。她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重。
明天,承乾会继续去那片空地,继续蹲马步,继续疼得走不了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天一天地,他的腿会变硬,他的腰会挺直,他的骨头里会长出一些崔婉清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而崔婉清会一直站在那扇窗帘后面看着。咳两声,不说话。
陆晏转过身,推开门,进了石屋。
石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把帅案的轮廓照出了一道灰白的边。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灯,翻开帅案上那本只有他自己翻的册子,在最新的一页
“承乾习武。赵长缨教。“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字很小,像是犹豫之后才添上去的。
“婉清知道了。没说话。“
合上册子。灭灯。
窗外的海风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