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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靠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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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晚风正沿铁塔的红白钢骨攀爬而上,把整个东京的灯火搅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

真子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的上半身正从腰部截断的位置缓缓向后滑落,切口平整得像一张被裁开的纸。

“……唉。”

她叹了口气。

略带烦恼,不乏幽默,但绝无悲壮。

“即使重来一次,获得这么多的优势,依旧要败在你的手里吗?以塔托里游金……”

真子歪了歪头,让自已的视线越过站立的下半身那道不合时宜的端庄,落在对面那个少年身上。

虎杖悠仁站在特别瞭望台东侧,右臂还保持着斩击落下时的手势,指尖有残余的咒力在闪灭,像火柴刚刚划完的那一瞬。

她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在诞生之初,她的意识里就多出了一大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

记忆里的他和现在差不多大的岁数,眼尾有细小的凹痕,拳头攥起来的时候骨节发白,打在她遍杀即灵体的胸腔上,一拳又一拳,像一只不肯松口的幼兽。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虎杖悠仁,和那时候在外表上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强了十倍,百倍,千倍,万倍。

东京的夜景在她视野中旋转——新宿的高楼群亮着细密的方格灯,皇居的森林是一团沉默的墨绿,隅田川在远处折出一道暗银色的折痕,东京湾上方悬浮着彩虹大桥的珠链。

她看到自已的下半身终于从瞭望台上倒下,双膝着地,翼状结构散落,像一场小型葬礼。

落地的那一刻,东京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纯白到近乎透明的空间。

周围的轮廓在流动,却又固执地保持着某种结构的暗示——倾斜的玻璃幕墙,环形的回廊,头顶有巨大的几何镜面拼接成一个不可闭合的穹顶。

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没有光源,却无处不在。

这里应该是东京塔的顶端。

但这显然不是东京塔。

真子站起来——她重新完整了。

白裙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垂落,缝合线从锁骨延伸到手腕,异色的左蓝右灰双眼眨了眨。

她的手摸上自已的腰侧,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肤,仿佛刚才那场腰斩不过是一场幻觉。

“原来如此。”

她自言自语。“走马灯。哈——连神也有走马灯?这算什么,物种歧视的豁免条款?”

她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

脚下的地板是透明的,能看见云层在极远处翻涌。

头顶的镜面穹顶映出她的身影——不是现在的她,不是那个登上天堂成为为咒术界的“神”的她。

而是另一个版本:蓝色长发刚刚及肩,脸上的缝合线还只有六道,黑袍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漏瑚的那个夏天。

“第一次”这个词从一个咒灵的脑子里冒出来,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但真子向来是个有幽默感的咒灵,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比大多数人类都健康得多。

她向前走了几步。

回廊的转角处有一片投影区域,光粒子凭空汇聚,凝成影像。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画面:一个婴儿从咒胎里滑出,满身血污,脐带还连着咒胎的外壳。

漏瑚拍他的背,没有哭声。

又拍了拍,还是没有。整个空间里的咒灵都安静了,直到那婴儿突然睁开眼睛。

左蓝右灰,像两颗被摔碎的宝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是2018年的春天。

真子偏头看着这个影像。

“哦,”她说,“新宿站。”

紧接着是第二个画面。

一个外表不过三四岁的孩子站在葬礼的黑白队列中,小手攥着漏瑚的袖子,目光越过棺椁的边缘,落在某个刚刚被变成灰的咒灵残秽上。

她的表情既不像悲伤也不像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未经驯化的好奇,就像一只第一次看见雪的猫。

她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漏瑚捂住嘴巴,哭声在指缝间闷成一声模糊的哼鸣。

“池袋。”

真子点点头。

第三个。

她蹲在体育场角落的垃圾桶里,盯着运动员膝盖上刚蹭出来的伤口。

血从擦破的皮肤里渗出来,暗红色,粘稠,缓慢。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味,铁锈味,还有一丝微弱甜美的暖意。

那是咒力吗?

还是灵魂的残渣之类的?

反正那时候的她记住了。

花御走过来问她在吃什么。

真人只是抬头笑了笑,说“草莓酱”。

花御去忙别的事了。真人继续低头研究运动员膝盖上那扇小小的红色窗口,像地质学家在研究大峡谷的剖面。

“代代木。”

真人站在天台边缘。

她面前是两个高中男生,一个揪着她的领子骂她是怪物,另一个在搜她的身要找某种证据。

她后来回想,大概是她被普通人看到肆意改造他人了吧。

真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歪头,看着揪她领子的那只手。

手背上有青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一星烟灰。

然后她抬起自已的右手,轻轻按在那只手上。

那种彻底主宰他人的感觉,真是美妙。

“东京站。”

她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

影像继续流转。

那是一座寺庙。

她很好奇,佛究竟存不存在,有没有用。

她想了想自已的杰作,听说连释迦摩尼碰见她都得变成那样。

真人被自已产生的黑色幽默逗得笑了很久。

直到在涉谷街头,她被一个她所鄙夷嘲弄的少年彻底击垮,然后屈辱的死在羂索的手里。

最终,她的灵魂从重伤的躯壳中脱离而出时,看到了那个被常人称为“边界”的东西,并决定跨过去。

……

整个空间的几何镜面开始映射这些流动的影像时,特别瞭望台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真子转过身。

羂索从回廊尽头的虚无中走了出来。

真子扬起眉毛,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吞回去,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距离自已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羂索审视着真子,他指了指真子腰侧的位置:“疼吗?”

“现在是走马灯,我都死了,走马灯里肯定就不疼了。”

“那出去就不一定了。”

“出去?”真子歪过头。“你是说我还有机会出去?”

“没有。”羂索干脆地说。“所以你现在可以尽情交代遗言。”

“交代给谁?你吗?”

羂索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

“说走马灯的事。”

“过来坐。”羂索用下巴指了一下回廊中间的几何镜面平台。

真子挑了挑嘴角。

她走过去,在那片棱形的光学悬崖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脚踝以下的部分随着她的晃动在透明地板下时隐时现。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投影画面,那些画面正在加速流转,就像有人按住了一卷电影胶片的快进键。

羂索在她身边坐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下一个影像。

漏瑚、花御、陀艮。

这三个名字从她脑海中浮出的时候,真子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颤。

漏瑚还是那副样子:矮个子,独眼,头顶喷出细微的蒸汽,说话的时候像一只即将沸腾的水壶。

花御的树枝角在左肩上方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她从不说话,只用自已的眼睛代替。

陀艮,那只巨大的、沉默的章鱼咒灵在不远处浮沉,触须轻轻摆动着。

真子记得漏瑚第一次见到她真身时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从人类的憎恨中诞生的。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太像他们了。”

“漏瑚说过我太像人类。”

真子看着那个矮小的火山头咒灵在影像中喋喋不休地长篇大论,嘴角的弧度介于微笑和苦笑之间。

“这句话我从诞生那天听到现在。他们用‘太像人类’这句话试图定义我,却从未想过——这句话本身就是人类对自已物种的过度重视。

就好像人类是宇宙中唯一的参照系,万事万物都要以‘像不像人类’来衡量价值。”

“人类。”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品尝一颗过期的硬糖。

“我太懂人类了,越是搞灵魂的人越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从未爱过任何生命却酷爱思考人类本身的人,最终都会自然地走向一个目标,成为神。”

羂索吐了一口烟:“所以你拥有了登神长阶,并且成功了。”

“嗯。”真子点点头。“每一种仪式都是上天对我的认可与恩赐。”

她摊开右手。

掌心浮现出一团旋转的光——那是她的术式“解构重组”的微观展示。

光在掌心分裂,重组成一颗心脏,然后再次分裂,变成一朵花、一颗星球、一个人类的胚胎、一条DNA双螺旋,最后散成无数光点消失。

“我是从人类的憎恨与恐惧中诞生的。”她说,“这是所有文献对我的定义。他们加在我身上的,他们想当然以为的,他们为我写好的。

但我——我让这个定义失效了。”

羂索歪过头。

他斟酌了许久,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少女的形态?”

真子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人类的憎恨与恐惧,在少女的身体里更能生长。”

她说。“这是我研究人类六十八年得出的结论。而且说句实话,我其实更喜欢这个形态。它足够好看,能让我在杀死他人,或者被杀的时候看起来比较有观赏性。”

影像继续流动。

看着画面。

真子突然想起了另外的存在。

她想起来那些被自已亲手拆解重塑过的所有同伴,人类,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每一个都曾在她面前祈求过生命与人格尊严。

她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们觉得你们的死,有意义吗?”

漏瑚回答:“我要去找宿傩。”

花御则在木框上写下一行字:“你讨厌人类吗?”

真子看着花御写下的问题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品尝某句尚未出口的话的滋味。

然后她说:“我尝试过不讨厌人类,但失败了。”

……

花御的问题像一块石子投入水面,让真子接下来的话变得更加清晰和冷冽,仿佛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冰川终于有了一处裂缝。

“我诞生于人类对同类的憎恨与恐惧。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人类的孩子。

我继承了他们的全部遗产——他们的暴虐、他们的伪善、他们对待弱者时的残忍与对待强者时的谄媚。”

她弹掉指尖的烟灰。“但我比他们诚实。

我从来不说我在替天行道。

我只是打着‘实验’的幌子玩了一场游戏,就像人类打着‘科学’的幌子做了那么多事一样。

不同的只是我从不写伦理申请书。”

羂索笑了一声。

“那我们还挺像的,所以这是你的临终忏悔?我是不是还得夸夸你?”

“临终忏悔?”

真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本身就是人类的发明,一个供自已使用却从未真正执行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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