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乔知之被捕(1/1)
来俊臣把供词折好放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驿馆的窗口。窗外,暮春的细雨正无声地落在山坳里的老槐树上,嫩绿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望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树叶,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令任上查抄太仆寺少卿徐敬言家产时的一幕——那夜也是这样的雨,徐敬言光着脚被从床上拖下来,按在院子里冰凉的石板地上,用茫然的眼神看着蜂拥而入的士卒搬走他积攒了一辈子的旧书信和账册。当时徐敬言一直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没有人回答他。后来他在大狱里被关了几个月,来俊臣几乎把他忘了。再后来听狱卒说,他在一个雪夜里用腰带把自己挂在了牢房的铁栅上,死之前用指甲在墙上刻了四个字——“冤枉”。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刻得很深,狱卒擦了好几遍都擦不掉。
来俊臣看着窗外细雨中摇曳的槐树叶,忽然觉得那墙上的四个字就像这些树叶一样,今天长出来,明天被风吹落,后天又长出新的。冤不冤枉,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他是刀,刀不需要分辨对错,刀只需要够锋利。锋利的刀,才能在女皇的刀匣子里多待几年。不够锋利的刀,就会被扔进大理寺的牢房里生锈。
乔知之被捕的那天,洛阳正下着入夏前的最后一场细雨。
这场雨从半夜开始下,到了清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密,细细密密的雨丝把整座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定鼎门大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街边店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幌子。军器监衙门坐落在洛阳城北,紧邻武库,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官署,平日里守卫森严。但今天,守卫衙门的禁军士卒看到来人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退让——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身形瘦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细雨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乔知之当时正蹲在军器监的弓弩坊里,和几个老工匠一起调试新改良的弩机瞄准具。这种瞄准具是他在陈子昂的建议下改良的,在望山上加了一道细微的刻度线,可以有效提高步兵弩在远距离上的命中率。第一批样品已经送到了幽州前线,陈子昂试用之后给他写了亲笔回信,信里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知之:弩机甚好。望山刻度清晰,步卒瞄准省力不少。此物当为军器监定式。”乔知之把这封信放在自己办公案头的木匣子里,和十年前刚到安西时陈子昂给他写的第一封亲笔信放在一起。第一封信是陈子昂听说他父亲病逝后给他写的,字迹同样潦草,但更短,只有一行字——“知之:父去,节哀。安西风大,多穿衣。”这十年里他跟着陈子昂从安西到辽东,从碎叶城外的戈壁滩到松漠的深山老林,军器监里经他之手改良的弩机、横刀、明光铠不下数十种,每一件都经过了陈子昂的试用和批注。他的上司多次想把他调到工部当郎中,他不去;朝廷想让他去江南监督造船,他也不去。他就愿意待在军器监,待在离陈子昂最近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至少他造的弩机还在陈大都护手里握着。
来俊臣的人冲进弓弩坊的时候,乔知之手里还握着一把刚调试好的新弩。弩机上的瞄准具被他打磨得锃亮,刻度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他抬起头,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捕快和站在捕快身后那个穿着旧官袍的瘦小身影,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恐惧。他只是把新弩轻轻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干净麻布盖好,然后站起身,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身边的工匠们说:“你们继续。这把弩的瞄准基线还需要再调低一分。”
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手里握着的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乔知之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对来俊臣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来大人亲自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来俊臣没有回答。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捕快上前抓人。两个捕快一左一右架住乔知之的胳膊,把他反剪双手按在工作台上。他的脸被压在木台面上,脸颊贴着那块刚铺上去的干净麻布,麻布绳,麻利地捆住他的手腕。另一个捕快则开始翻找他工作台旁边的文书和信件。
“搜。”来俊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所有文书、信件、图纸、账册,全部带走。”
捕快们在军器监里翻箱倒柜。他们从乔知之的办公案头搜出了那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陈子昂十年间给他写的所有亲笔信。从安西到辽东,从碎叶城外戈壁滩上的简短叮嘱到幽州前线马背上匆匆写就的几句寒暄,每一封都被乔知之按照时间顺序精心保存。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有些字迹被水渍洇模糊了——那是乔知之在安西随军时,戈壁滩上的暴雨浇透了帐篷留下的痕迹。来俊臣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陈子昂的笔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信中除了夸赞弩机瞄准具的改进效果之外,末尾还有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河北已定,辽东新安。然朝廷之中仍有宵小之辈,妄图倾陷功臣。知之在京中,切记谨言慎行,勿与外人交往过密。若有变故,可速信于我。”
来俊臣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他的嘴角再次浮起那一丝极其淡的笑意。这就是他要的东西。“勿与外人交往过密”、“若有变故,可速信于我”——这两句话,在他来俊臣的逻辑里,就是陈子昂指使乔知之在京中秘密活动的铁证。再加上刘思礼供词中“拉拢乔知之”的记载,再加上乔知之“知情不报”,再加上军器监向辽东前线输送军械的公文记录——这些东西被他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已经足够组成一幅完整的“通谋”图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