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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拉乔知之下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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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花白的女皇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弹劾。她的目光从年轻御史慷慨激昂的脸上缓缓扫过,从兵部侍郎低垂的眼帘扫过,从魏王武承嗣那张努力压抑着兴奋的脸上扫过。然后她微微侧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对身旁的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陈子昂何在?”

“臣在。”陈子昂从武官队列中缓缓走出。他刚从新罗前线回京复命不久,今日特意卸了铠甲来上朝,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旧战袍,头发白得刺目,拄着长矛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他跪下的时候右腿微微颤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身体。御阶两旁跪伏在地的内侍们偷偷抬眼看着他,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腿和脊背上停留了片刻,又慌忙低下头去。

“天策将军、安西大都护、安东道行军大总管、总节制九镇军务——陈子昂。”武则天一字一顿地念完他的全部头衔,然后停顿了一下。满朝文武屏住了呼吸。“朕问你,你认罪吗?”

陈子昂抬起头。他苍老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扫过那些或幸灾乐祸、或忧心忡忡、或沉默不语的面孔,最后停在魏王武承嗣的脸上。武承嗣正用一种极其恶毒的目光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陈子昂和他对视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用一种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臣这条命,早就交给了大周。臣在西域守了多年边关,在河北打了三年多的仗,臣的左肩被突厥人射穿过,右腿从碎叶城外的悬崖上摔下来过,身上大大小小的箭疤和刀伤不下二十处。臣的每一个伤疤都在大周的边境上——没有一个是在洛阳享福享出来的。如果臣有罪,臣的罪就是把大周的边境守得太远了,远到有些人在洛阳看不见。”

满殿死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有人偷偷用袖子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陈子昂这番话不是认罪,是当众打了魏王和在场的武家子弟们一记响亮的耳光——每一个字都是在说:你们在洛阳安享富贵的时候,老子在西域和辽东替你们挡刀子。武承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攥着腰间玉带的手青筋毕露。

武则天看着站在阶下的陈子昂。她的目光从他的白发扫到他肩头的补丁,从他肩头的补丁扫到他右腿上因为长途跋涉而微微颤抖的肌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能读懂的复杂。

“朕知道了。”她站起身来,扫视着满朝文武,“弹劾之事,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但在三司会审结果出来之前,陈子昂仍领天策将军,仍节制九镇军务。狄仁杰仍领幽州大都督,仍节制河北道诸州军务。李楷固、张九节、阳玄基仍留原职,一应兵马调动如常。谁敢在三司会审之前动他们一根汗毛,朕要谁的脑袋。”

来俊臣在洛阳城外那处废弃驿馆里重新铺开他的摊子时,正值暮春。山坳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和驿馆内传出的惨叫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驿馆外围被魏王府的私兵层层把守,方圆五里内的猎户和樵夫都被驱离,驿道两端设了卡哨,过往商旅一律绕行。没有人知道这座荒废多年的驿馆里正在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能从那些深夜经过驿道的信使脸上看到一种久违的恐惧——那种恐惧,和几年前来俊臣在洛阳令衙门里审案时弥漫在定鼎门大街上的恐惧一模一样。

来俊臣在重新提审王勮和秦连言的过程中,从王勮口中榨出了一个他之前没有足够重视的名字。王勮在受刑之后蜷缩在审讯室的角落里,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交代,说刘思礼在策反他时曾经提过一嘴——他有个叫乔知之的朋友。

当时王勮问刘思礼能不能把乔知之也拉进来,刘思礼摇了摇头,说乔知之是天策将军陈子昂的人,油盐不进,试过一次,碰了壁。

王勮还说,刘思礼当时特别叮嘱过他,千万别在乔知之面前提任何跟庐陵王有关的事——“那小子是陈大都护一手提拔的,跟陈大都护比亲兄弟还亲。他要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转头就能写密信告诉陈子昂。”

来俊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他的朱笔。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但站在他身旁的书吏看到那个笑容之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跟在来俊臣身边多年,太清楚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了——当一个猎物被瞄准的时候,来俊臣就会这样笑。

乔知之。来俊臣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他后来受到陈子昂的举荐,掌管大周军工制造的一应事务——从辽东前线到安西四镇的刀枪弓箭甲胄,大半出自军器监之手。陈子昂在河北打仗那几年,军器监给辽东前线输送了无数批军械,每一批军械的出库单上都有乔知之的签名和官印。而陈子昂用过的每一把横刀、每一副明光铠、每一架强弩,也都和乔知之的名字分不开。他是陈子昂从死士堆里提拔起来的人——当年在安西,乔知之只是个随军工匠,因为改良了弩机瞄准具被陈子昂赏识,一步步提拔到军器监少监的位置。满朝文武都知道,乔知之是陈子昂的人。动他,就是动陈子昂。

来俊臣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拿起王勮的供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了王勮供词中极其关键的一句话——刘思礼亲口说,他曾经尝试策反乔知之,但没有成功。在来俊臣的逻辑里,“尝试策反但没有成功”和“参与了谋反”之间,只隔着一层纸。这层纸,就是他来俊臣的朱笔。

他将供词原文中“刘思礼尝试拉拢乔知之,乔知之拒绝”改成了“刘思礼拉拢乔知之,乔知之知情不报”。一字之差,性质天翻地覆——从“拒绝参与”变成了“知情不报”,从“无辜”变成了“同谋”。而“知情不报”这四个字,在《大周刑律》中关于谋逆罪的条款里,和“参与谋反”同罪。同罪,就是死罪。

来俊臣放下朱笔,把修改过的供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对自己的措辞很满意——没有直接说乔知之参与了谋反,那样太生硬,反而容易引起怀疑。只是说刘思礼拉拢过乔知之,乔知之知情不报。知情不报,这就够了。在谋逆案中,知情不报就是同谋。同谋就是死罪。至于乔知之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那不重要。到了他的审讯室里,他有的是办法让乔知之亲口承认自己“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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