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党争(二)(1/2)
五月十八,早朝。
天色尚未大亮,奉天殿前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惯例的几桩事务奏过之后,左都御史刘宗周出班,行礼起身后开口道:
“陛下,臣有本奏,自去岁以来,天象屡变,旱涝频仍,山西飞蝗蔽日,河南赤地千里,直隶境内亦有数十州县报闻饥荒。臣闻街巷闾里之间,颇有怨声,谓此乃上天示警,责陛下施政有所亏缺,故降灾于大明。”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迎御座:“此乃陛下自登基以来,求治之心甚切,然用法过严,刑狱过峻,以致朝廷之上,正气不伸,阴气郁结,天灾之降,实与人事相感,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昭告天下,自省修德,并宽赦狱中获罪之臣,废严刑,行仁政,以顺天心。”
殿内安静了一瞬,文官们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眉不语。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不开口,有人替他开口。
兼任吏部尚书的薛国观迈步出列,他拱手道:“陛下,臣薛国观有言,不敢不奏。刘大人所言,臣实不敢苟同。”
他侧过身,面向刘宗周,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锋锐,“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灾就是天灾,自古而今,何朝无之?尧汤之水旱,岂是君王无德之故?陛下夙兴夜寐,减膳撤乐,勤政爱民,臣等皆有目共睹,若说天灾便与德行挂钩,那历朝历代所有灾年都成了昏君当道,岂非荒谬?若遇天灾便要归咎君德,那我大明列祖列宗在位时亦屡有灾异,难道皆是有失德行不成?至于从轻发落犯罪官员——”
薛国观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而后转身面向百官说道:“如今辽东未平,流寇猖獗,乱世当用重典,若轻易宽宥,则纲纪废弛,吏治愈坏,这岂是治国之道?”
刘宗周眉头一拧,瞅了一眼薛国观,而后也面向百官,语气针锋相对:“薛大人所言,似是而非,天灾乃天象,然人君修德,则天象可转,史册所载,商汤祈雨,周宣遇灾而惧,皆以修德回应上天,岂能以‘自然’二字轻轻揭过?至于用法——薛大人,过刚则折,过猛则裂,眼下流寇何以愈剿愈多?正因地方官吏苛刻过甚,百姓不堪重负,方铤而走险。若能从宽待下,轻徭薄赋,人心归附,流寇自消,何须以刀斧治天下?”
“且洪武以来,刑罚愈严而吏治愈坏,何也?苛法之下,人人自危,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反而助长了因循苟且之风,今日陛下若肯下一道罪己诏,天下人看到的不是陛下的过失,而是陛下的胸襟,人心归附,则天象更转,这才是根本之策。”
“根本之策?刘大人说得轻巧,你到山东去看看那些被蝗虫啃过的地,到河南去看看那些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你跟他说‘人心归附灾异自消’,他能吃饱饭吗?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整顿吏治,催征赋税,充实国库,备足粮草。这些实打实的功夫不做,去求什么天心回向,那是缘木求鱼!”
“你——”
“二位大人不必争了。”
从工部班中走出一人,乃是吏部侍郎范复,他拱了拱手,语气倒还平和,但话里的偏向却藏不住:
“依下官之见,薛大人所言有理有据,天灾之事,自古难测,若动辄归咎于君父,臣子于心何安?且今岁国库吃紧,若再放宽刑罚,那些亏空钱粮的官员愈发有恃无恐,到时候拿什么填窟窿?”
“范大人此言差矣!”
礼部侍郎李源清也站了出来:“朝廷设刑法为的是惩戒,不是为了杀人。若一味从严,审案官吏为了凑数便宁可枉杀也不肯放过,这才是真正的害民。刘大人提议从轻发落,是要让刑狱归于平允,不是纵容大恶。二者之间,不可混为一谈。”
“李大人倒是宅心仁厚,”兵部侍郎张勋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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