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过16岁(2/2)
长春宫里,炭火已经早早地烧起来了。
高曦月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杏黄色的绒毯,手里捧着手炉,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不差。
见鄂容安进来行礼,她也没有叫她起身,就那么让她半蹲着,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才开口道:
“起来吧。赐座。”
鄂容安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高曦月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头上的白玉扁方扫到她脚上的绣鞋,又从绣鞋扫回到她的脸上,最后嗤的笑了一声:
“倒是个齐整孩子。难怪太后喜欢你。”
“太后娘娘慈爱,臣妾惶恐。”
鄂容安的声音不高不低。
“惶恐?”
高曦月把手炉换了只手抱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你有什么好惶恐的?皇上宠你,太后疼你,皇贵太妃也请你赏画——你这风头,可比本宫当年还要盛呢。”
这话说得极重。
一旁的芸枝都变了脸色,鄂容安的指尖已经掐到了肉里,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马上跪下垂首道:
“臣妾不敢。臣妾不过是区区答应,蒙皇上和太后恩典,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与贵妃您相较。”
高曦月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始终不接招,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发作不出来。
她冷哼一声,把目光移开,淡淡道:
“行了,不用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本宫也就是叫你来坐坐,别搞得好像欺负你似的。看你这战战兢兢的,倒是扫了本宫的兴致,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
鄂容安起身行礼,倒退几步,转身出了长春宫的门。
直到走出了长春宫好远,阿苓才敢小声问:
“小主,您没事吧?”
鄂容安没有回答。
她走在甬道上,秋风迎面吹来,吹得她脸颊发凉。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天晚上,储秀宫里安静极了。
阿苓伺候鄂容安洗漱完毕,替她放下帐幔,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偶尔有一两声蟋蟀的鸣叫从墙角传来,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寂静。
鄂容安平躺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
她想起白天高贵妃那句话——“你这风头,可比本宫当年还要盛呢。”
她想起皇上问她《三虎图》时那道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她想起太后和皇贵太妃之间那个短暂的、熟稔的握手。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枕巾,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泄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离家那天早上,母亲被父亲拦在了房里,父亲也只是在书房里隔着门对她说了一句话。
“记住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见到他的面,没有等到一句“照顾好自己”,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她想起自己坐在轿子里,一路颠簸,穿过一道道宫门,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
她今年十六岁。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觉得进宫这半月像是过了十年。
哭声渐渐小了。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面所有的风雨。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像一首绵长的催眠曲,一点一点地把她拽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