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场病(2/2)
卫临到储秀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阿苓打开门,看见来人竟是太医院总管,吓得差点跪下去。
卫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着药箱径直走了进去。
他在鄂容安的床前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站起身来,对阿苓道:
“风寒入肺,烧了两日了。再拖下去,怕是要转成肺热之症。”
阿苓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卫太医,求您救救我家小主……”
“我先开一副药,你马上去煎。”
卫临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阿苓。
“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给她灌下去。今夜若是能退烧,便没有大碍了。”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鄂容安,沉默了片刻,补了一句:
“等她醒了,告诉她——太后娘娘很关心她。”
阿苓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眼泪止都止不住。
那天夜里,鄂容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鄂府,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偷偷跑到父亲的书房门口,想进去看看父亲在做什么,却被管家拦住了。
管家说:“老爷在会客,小姐不能进去。”
她不甘心,绕到书房的窗根底下,蹲在花丛里偷听。
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大人放心,那件事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年家一倒,朝中便再无掣肘。”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冷冷的:“年羹尧太狂了。他不倒,皇上睡不着觉。”
“那年世兰呢?”
“一个女人罢了。没了年家,她什么都不是。”
她蹲在窗根底下,听得半懂不懂。
那年她太小,不明白“年家”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父亲说的“倒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觉得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不像平时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父亲,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梦到这里,画面忽然一转。
她长大了,坐在轿子里,穿过一道道宫门。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紫禁城的红墙高高耸立,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她忽然觉得很害怕,想喊停,想回家,但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是暗沉的,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
她的额头上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火辣辣的疼。
“小主?您醒了!”
阿苓扑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即惊喜地叫了起来:
“退了!真的退了!卫太医的药有用!”
鄂容安没有说话。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来了。
当年的年家是怎么倒的。
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父亲。
她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的最深处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皇贵太妃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但似乎没有敌意。
皇贵太妃知不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召她去赏画?如果不知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阿苓。”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在。”
“是谁……请的太医……”
“是太后。”
阿苓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感激:
“太后娘娘听说您两日没出门,特意请了卫太医来给您看病。卫太医走的时候还说,等您好些了,让您去翊坤宫坐坐。”
鄂容安闭上了眼睛。
太后救了她。
太后发现了她病了,太后请了太医院总管来给她看病。
而她的父亲,远在宫外,甚至不知道她差点死在一场风寒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精心培养的棋子,是一颗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棋子。可现在她才发现——棋子就是棋子。
棋子病了,棋子死了,都不会影响执棋人的手。
执棋人只会重新拿起另一颗棋子,继续下他的棋。
太后本可以不闻不问。
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