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四君聚升龙,活捉朱橚!(2/2)
他站在殿中,抬头打量四周,最后把目光在那根蟠龙金柱上,咧嘴笑了。
“上一回来,这座殿还在烧着。”
“没想到胡公修得这么快。”
胡季犛眼角狠狠一跳,却还是强挤出一副笑容,亲自走下丹墀相迎。
“国主笑了,往日恩怨已是旧事,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唇亡齿寒。”
制蓬峩哈哈大笑,重重一拍胡季犛的肩膀,拍得那件宽大龙袍的肩线又塌下去几分。
四国君主,外加一位大元梁王。
同聚升龙城。
这是安南立国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殿中方才还弥漫着的阴霾,被这一幕冲散了大半。
大越文武的腰杆重新挺直,就连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使臣,眼中也重新有了光。
国君都敢来,这仗,就还有得打!
……
众人重新座,刚议了几句联军调度,殿外又有急报送到。
这一次,是从广州方向来的。
胡季犛接过密报,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僵住了。
“念。”
他将密报递给身侧的内侍,声音冷得发沉。
“……大明吴王朱橚南下巡边,已至广州。虎门外水榭一会,陈祖义及其麾下头目尽数被擒,五百余人无一走脱。朱橚下令,三日后公审,剥皮揎草,悬于虎门灯塔。”
“广州、潮州、雷州、廉州四府,凡与我大越暗中往来走私的士绅豪族,共计三十七家,尽被抄家,主犯斩首,族人流徙。”
“我大越在两广布下的眼线……尽数被拔。”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
这一回的死寂,比方才更冷。
他们在大明的眼睛,瞎了。
更要命的是粮食。
五十万大军齐聚安南,每人每日按一升半口粮计算,一日便要吃掉七千五百石。
大越今年秋粮本就歉收,原本指望陈祖义那伙人从广东、暹罗走私米粮,按三倍市价收购,勉强填补缺口。
如今这条路,被朱橚一刀斩断了。
“朱橚……”
大理段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复杂。
赤勒川,一战灭北元精锐。
东瀛,一战破倭国水师。
如今人还没到安南,只是到了广州,一杯茶的工夫,就把大越经营多年的海上布局连根拔起。
把匝剌瓦尔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又是这个名字。
这个隔着万里便打断了他脊梁的人,如今就站在南边那片海上,离升龙城不过千里之遥。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制蓬峩一掌重重砸在案上,硬木案面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众人愕然看去,却见这位占婆国王非但没有半点惧色,那张黝黑的面孔上反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热与凶光。
“他来得正好!”
“我原本还想着,占婆的水师是看家的本钱,该留一半在国中,免得被人掏了后路。”
他这话时,瞥了胡季犛一眼。
胡季犛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可既然朱橚亲自来了,那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制蓬峩站起身,环视满殿。
“传我的命令,占婆水师大战船八百余艘,倾巢而出,北上与大越水师会盟!”
满殿震动!
大越那些老将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占婆水师究竟有多强。
七年前,正是这支水师,在海口将大越水师打得溃不成军,然后溯红河而上,如入无人之境,一战攻破升龙城。
占婆,也正是凭着这一战,从一个被大越压着打了几百年的南方邦,一跃崛起为安南最令人畏惧的霸主。
那一战的惨烈,至今仍刻在许多大越老将的噩梦里。
而今天,这支噩梦般的水师,要和大越水师并肩作战了。
“好!”
胡季犛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大越水师亦有战船四百余艘,与占婆的水师合流,便是一千两百艘!大明水师主力远在东瀛,仓促之间,朱橚纵然能调来援军,又能有多少?”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陆战打不过,可海上呢?
大明的神炮再远,也得装在船上才能用。
天上的飞舟再玄乎,也飞不到茫茫大海之上。
上千艘战船,占着主场,熟悉风向暗礁,怎么看都是一场胜算极大的仗。
……
就在这时,又一封急报送进了殿中。
是占婆派往琼州海面的哨船传回来的。
制蓬峩亲自拆开,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笑。
“二十艘!”
“哈哈哈哈!朱橚只带了二十艘战船!”
满殿哗然。
“当真?!”段宝霍然起身。
“千真万确!我的哨船在虎门外盯了三天,来回数了七遍,泊在珠江口的大明战船,统共二十艘,一艘不多,一艘不少!”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思秀法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堂堂大明吴王,亲自南下巡边,就带了二十条船?我还当他带来了百万雄师呢!”
胡季犛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诸位,这就对上了。”
“大明在东瀛打了一场大海战,这事人尽皆知,可那一仗到底是怎么赢的,诸位可曾听过细节?”
众人一怔。
还真没有。
大明对那一战的军情讳莫如深,除了“东瀛大捷”四个字,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泉州和琉球那边的商人私下,大明为了那一仗,调集了上千艘战船,沿海各卫所的船几乎都被抽空了。”胡季犛冷笑一声,“所以大明战胜东瀛,是以多打少,硬生生拿船填赢的。”
“打完之后,主力还陷在东瀛收拾残局,动弹不得。”
“若不是水师元气大伤,无船可调,朱橚身为亲王,又怎会只带二十艘船来南海?”
这一番话,得满殿人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什么神炮,什么软甲,什么天降神雷,那都是陆上的把戏。
到了海上,大明也不过是一支刚刚打完硬仗、伤筋动骨的疲兵!
“陆上咱们打不过他的神炮,海上还打不过他二十条船吗?”
“一千二百对二十!咱们就是拿船撞,也能把他撞沉了!”
“朱元璋把咱们的使臣关进了诏狱,咱们就把他的儿子请到升龙城来!”
思秀法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刀锋在殿中烛火下闪着寒光。
“活捉朱橚!拿他去换回咱们的使臣!”
“活捉朱橚!!”
“活捉朱橚!!”
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在天安殿中轰然回荡,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
把匝剌瓦尔密坐在席间,听着满殿的喧嚣,胸口那团熄灭了许久的火,竟一点点重新烧了起来。
赤勒川的仇。
中庆城的仇。
那一夜他丢掉的一切。
若是真能在这片海上,亲眼看着那个人被五花大绑押进升龙城……
他缓缓端起案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殿外,红河的浪头依旧一下一下拍着长堤,浑黄而汹涌,奔流向南边那片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