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老了(2/2)
她说你们有粮,给粮吃,我就不饿了。
可我不饿了,还是想喝酒。
喝习惯了,不喝难受。
北境说那你喝。
踏风说喝多了不好。
北境说有什么不好的。
踏风说喝多了就哭。
北境说哭就哭。
踏风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说你这个人,别对我这么好。
北境说有什么好不好的。
踏风说受不起。
北境说受得起。
踏风没说话。
她把酒碗里的酒喝了,又倒了一碗。
喝了,又倒了一碗。
她喝了三碗,醉了。
她趴在城墙上,头枕着胳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远处那些紫金色的天。
北境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跟马鬃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鬃。
“北境。”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
“哪些人?”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岛主。”
“那些兵。”
“那些将。”
“那些被异族杀了的人。”
北境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有时候会想起他们,想起那些在频道上说话的人,想起那些灰色的名字,想起那些再也不会亮起来的ID。
他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活着。
他只知道他们没了。
没了就没了,跟麦子不一样。
麦子没了,明年还能种。
人没了,就没了。
“不知道。”他说。
踏风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北境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是棕色的,跟她的毛一个颜色,鼻梁很高,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林风说的那句话——麦子不会打你。
人不是,人比麦子麻烦多了。
你得跟他们打交道,得跟他们说话,得跟他们喝酒,得跟他们打仗。
你不打他们,他们打你。
你打了他们,他们恨你。
你灭了他们,他们没了。
没了就没了,跟麦子不一样。
麦子没了,明年还能种。
人没了,就没了。
北境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紫金色的天,心里头忽然很安静。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酸的,带着点甜,后劲大得很。
他喝完了,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味,还有马奶酒的酸味,混在一起。
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
岛很小,几间破棚子,几亩薄田,几十个兵。
他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矮矮的、瘦瘦的麦子,心里头愁得慌。
他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踏风。
踏风站在海边,四条腿站在水里,棕色的毛湿了,贴在身上。
她冲他喊,北境,上来喝酒。
他说没空,地还没种完。
她说地什么时候都能种,酒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
他笑了,把锄头扔了,往海边走。
走到海边,踏风不见了。
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喊她的名字,没人应。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人应。
他醒了。
天亮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挂在天上,光线交叠在一起,照得地上没有影子。
踏风已经不在了,她走了。
城墙上只剩他一个人,一个酒碗,一个空坛子。
他站起来,往地头上走。
走到地头,拿起粪叉子,继续上粪。
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沙沙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头很安静。
晚上,他又坐在城墙上,端着酒碗。
踏风没来。
他一个人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一个黑影在动。
是踏风。
她从东边过来,四条腿跑得飞快,棕色的毛在风里飘着。
她跑到城墙
“喝酒呢?”
“嗯。”
“一个人喝?”
“嗯。”
“那我陪你。”
她上了城墙,坐在他旁边,自己倒了一碗。
两个人喝了一夜的酒,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踏风走了。
北境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东边的草原上。
他站起来,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
林风最后一次站在地头上的时候,天是紫金色的。
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挂在天上,光线交叠在一起,照得地上没有影子。
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沙沙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麦子在跟他说话。
说什么,他听了一辈子,听了就懂。
麦子说,该收了。
他想着,麦子就倒了,堆成堆,整整齐齐的。
麦子说,该种了。
他想着,种子就下去了,落在土里,盖上一层薄薄的土。
麦子说,该长了。
他想着,麦苗就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嫩嫩的,顶着露水。
他就这么站着,从早站到晚,从晚站到早。
他不累。
站了一辈子,站习惯了。
苏晚来的时候,林风还在地里站着。
她站在地头,没下去。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地里的垄沟。
她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裳,洗得发白了,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她的瘦。
“主家。”
“嗯。”
“粮仓又满了。”
“新盖的那二十间,也满了。”
“还种吗?”
林风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麦子,看了很久。
麦子黄了,熟了,该收了。
他想着,麦子就倒了,堆成堆,整整齐齐的。
苏晚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麦子倒下,看着那些新苗从土里钻出来,看着那些麦穗在风里晃。
她看了一辈子,看习惯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风还站在那里,跟地里的麦子一样,弯着,但不倒。
北境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地头,没下去。
他也老了,背驼了,头发也白了,但眼睛还亮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麦穗,是自己地里种的。
麦穗不大,但沉甸甸的,金黄金黄的。
“今年的麦子,还行。”他说。
“嗯。”
“磨了面,蒸了馒头,不黑了。”
“嗯。”
“踏风说,比去年的好。”
林风转过身来,看着他。
北境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林风转过身来了。
这个人,在地里站了一辈子,从来都是背对着人,面对着麦子。
“你老了。”林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