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生意（2/2）

何晏说：“螺旋榨油机，用水力驱动，不用每榨一次重新装饼，可以一直榨，昼夜不停，并且出油率比木榨高半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提起这台机器，连张伯都只知道他要做，不知道具体怎么做。

李敬修的眼睛亮了。他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半成？”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一种商人听到利好消息时特有的急切。

何晏说半成。一千斤油菜籽，多出五十斤油。李敬修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地敲起来，这回敲得快了。他嘴里念念有词，掰着手指头算账：一个庄子一年收多少油菜籽，多出的油能卖多少银子，建油坊的银子多久能收回来。算完了，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眼睛亮得像个孩子：“何公子，这机器，什么时候能造？”

何晏说要等镗床造好。镗床的镗杆要用七火钢打，还要反复调试精度，快的话三四个月。

李敬修愣了一下。三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在犹豫。何晏看得出来，这个老商人在算账——三四个月的空档期，值不值得等。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点了点头：“三四个月，来得及。老夫的油菜和芝麻，榨季要到六月才开始。”他顿了顿，看着何晏，目光里有一种何晏不太习惯的东西，不是算计，是认真，“何公子，老夫信你。”

何晏没说话。李敬修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老夫关注你两三年了。从你收流民、种玉米、炼焦炭，到现在炼出苏钢，桩桩件件，老夫都看在眼里。你这人，踏实。”他把那五百两银子的单子往何晏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单子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盖章，“这些钱，不光是买机器。老夫看好你和衡之的才能，这些钱，算是老夫投在你们身上的。你们只管造机器，造出更多能提高产量的好东西来。”

他顿了顿，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茶碗，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像是随口一提：“以后，还有很多需要何里长照应的地方。”他叫的是“何里长”，不是“何公子”。

何晏听出来了。里长管的是地方，是安全。他这话的意思是——银子你拿着，以后我这边有什么事，你派民兵来照应一下。何晏沉默了一会儿。五百两银子，够工坊大半年的开销。水排、碾房、油坊，这些设备用不了这么多钱。多的那些，买的就是他手里那一百多号民兵。他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窗外雪还在下，沁河的水声从雪里传出来，闷闷的。炉火在隔壁烧着，热气透过墙传过来，烘得后背发暖。他说：“李老爷，这些设备用不了这么多钱。您投的这份心意，我领了。机器的事，您放心。”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李敬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李敬修谈完了，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听窗外的雪声。侯秉钧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铁锈色。他的茶碗放在桌上，没怎么动过，茶已经凉透了。他看何晏把单子收好，才缓缓开口：“何公子，老夫这次来，也带了些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双手递过来。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冶坊里养出来的沉稳。何晏接过来看——生铁三百斤，熟铁三百斤，铅、锡、锌各几十斤。单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通义侯家冶坊敬贺。”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像是账房先生写的，倒像是侯秉钧自己的手笔。

何晏把单子放下，说侯老爷太客气了。

侯秉钧摆摆手，说不客气。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看了一眼，放下了，两只手重新搁回膝盖上，背依然挺得笔直。“老夫想跟你谈几笔生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锤子落在铁砧上，一下是一下。

何晏说您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