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家宴(1/1)
何晏转身,正准备跟着老管家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踏在青砖上,又急又碎。有人喊着“且慢——且慢——”,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
何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演武场侧门快步走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步履矫健。他走到何晏面前,微微喘息,拱手道:“何守备留步。在下张辅,是府里的管事。”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诚恳,“老夫人方才得知三公子在此接待守备,怪罪下来,说三公子年少无知,怠慢了贵客。老夫人已在宴客厅备下薄酒,请守备移步一叙。”
何晏心里一动。原来张道澄是自作主张,不是老夫人的意思。他看了张道澄一眼。张道澄站在黑马旁边,手里还攥着缰绳,脸色微微发白,嘴角那道漫不经心的弧度早就消失了。他的目光在张辅和何晏之间快速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辅转向他,语气严肃起来:“三公子,老夫人请您即刻去见她。”他把“请”字咬得很重,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邀请。
张道澄的肩背明显塌了一下。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家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晏一眼。那双凤眼里少了方才的锐利和倨傲,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懊恼。他摸了摸鼻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又快又急,像在逃。
何晏目送他消失在侧门里,转过头对张辅说:“有劳张管事带路。”
张辅引着他穿过演武场边的小径,往府邸深处走去。这次走的路与来时的偏巷不同,是正路。青砖墁地,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朱漆斑驳,檐下挂着灯笼,黄纸糊的,上面写着“张”字。穿过两进院落,到了一处月洞门前,门额上刻着“静怡轩”三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进了月洞门,眼前是一个小院,院中种着几丛翠竹,虽是冬日,竹叶依然青翠,在暮色中沙沙作响。院子的正北是一排五间的正房,窗明几净,檐下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宴客厅”三字,字迹沉稳端庄,笔力内敛。
张辅引着何晏进了宴客厅。厅堂宽敞,方砖墁地,磨得光滑发亮。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峰峦叠嶂,云烟缭绕,落款看不清。画两侧是一副对联,上联“诗书继世”,下联“忠厚传家”,字迹遒劲。画下是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满室清芬。
何晏注意到,厅中并没有摆大圆桌,而是分主位和左右两列各设了几案。几案是黑漆的,案上铺着暗纹桌布,摆着碗碟筷勺。这是分餐制,古礼。何晏在《礼记》里见过,但在现实中还是头一回体验。
张辅引着何晏到左侧一席,说:“守备请坐。您的两位随从,已经在偏院客房安排了晚饭,请不必挂心。”何晏谢过,在几案后坐下。
几案上已经摆了几碟点心——枣泥酥、桂花糕、豌豆黄,还有一碟瓜子。茶是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幽。何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回甘悠长,比他平时喝的那些粗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放下茶盏,打量起这间宴客厅。厅中陈设不多,但每一样都透着讲究。桌椅是花梨木的,不是那种雕龙画凤的繁复,而是线条简洁、器型端庄,一看就是明代苏作的风格,简约而不简单。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件瓷器,青花的,纹样是缠枝莲,发色淡雅,胎体莹润。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方端砚、一支湖笔,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迹。何晏猜想,老夫人大概平时也在这里理事。
整个厅堂给人的感觉是大气但不奢靡,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没有暴发户的浮华,也没有官宦人家的铺张。一桌一椅,一器一物,都恰到好处。何晏想起掌柜说的那句话——张家三代高官,一门忠烈。这样的家族,不需要用金银来彰显身份,他们的底气在骨子里。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何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霍氏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五十出头,实际年龄应该更大些,但保养得宜,面色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面料是上好的潞绸,光泽柔和,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针脚细密却不张扬。身形不高,微微有些富态,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她的眉眼与张道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凤眼,眼尾微挑,目光沉静而深邃,看人时不躲不闪,却也不咄咄逼人,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张道澄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垂着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演武场上的短褐箭袖,而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青丝绦,倒是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嘴角往下撇着,眉毛耷拉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往何晏那边看。他的耳朵根子还是红的,红得像煮熟的虾。
霍氏在主位落座,张道澄在她下首的几案后坐下,正好坐在何晏对面。他坐下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何晏一下,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他赶紧低下头,摸了摸鼻子,然后朝何晏拱了拱手。那拱手的样子很勉强,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何晏还了一礼,面色如常。
霍氏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语调:“何守备,小儿无状,今日多有怠慢,老身替他向你赔个不是。”她微微欠了欠身,何晏连忙站起来,拱手道:“老夫人言重了。张公子与晚辈切磋武备、探讨战术,晚辈受益匪浅,何来怠慢一说。”霍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抬手示意他坐下。
张道澄坐在对面,耳朵根子更红了。他端起茶碗,假装喝茶,茶水烫嘴,他呷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敲了两下又停住了,像是怕发出声音。
仆人们开始上菜。先上的是凉碟——酱牛肉、卤鸭胗、拌木耳、炝黄瓜,四样,装在青花小碟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是热菜——清炖鸡、红烧鱼、炒时蔬、豆腐羹。菜色丰盛但不奢侈,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鸡汤清澈见底,上面浮着几颗枸杞;鱼是沁河里打的鲤鱼,肉质鲜嫩,没有土腥味。主食是米饭,白花花的,粒粒分明,盛在青花碗里。
霍氏动了筷子,何晏才开始吃。他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夸了几句。张道澄坐在对面,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起几粒米。他时不时抬眼看看何晏,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酒过三巡,何晏从袖中取出那对七火钢的禁步,又从身旁取出两把裁纸刀,一并呈上,道:“老夫人,晚辈此次登门,带了几样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禁步用红布包着,他解开红布,露出一对如意云头形状的钢质禁步。禁步打磨得光滑锃亮,在烛光下泛着青光,云头的纹路清晰,线条流畅,边缘圆润,没有一丝毛刺。霍氏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对着烛光看了看纹路。
“这是七火苏钢?”她问。何晏说是。霍氏点了点头,把禁步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看何晏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认真打量一个值得重视的晚辈。她问:“你这钢,一年能产多少?都做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