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剧本式写作(1/2)
教室里静了下来。
空调送风口的嗡嗡声,这会儿听得格外清楚。
坐在中后排靠走道位置的韩知行推了推半框眼镜,把声音压到只有前后两排能听见。
他是扶之摇决赛第二十七名,写议论体散文出身,刚进青蓝计划那会儿,他私下跟室友过一句“冠军未必能篇篇压人”。
后来《秦腔》出来,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但影视化这个领域,他确信,在座没人真正趟过。
“林阙写的那几篇,全是黄土地、老厂区。”
“影视这一块,他未必趟过。”
“是啊。”
旁边有人声接了一句。
“不过他那张嘴从来没输过,看这次怎么接。”
唐荷握着笔没动。
韦一鸣刚坐下,半个身子还朝着后面,等着听。
讲台上,柳作卿的手搭在讲桌边沿,静静地看着他。
林阙把矿泉水瓶放回桌角,站了起来。
这道题,恰好问在了他上辈子的老本行上。
“韦一鸣同学刚才把话讲得很清楚,文学向内,影视向外,中间隔着一堵墙。”
他先冲韦一鸣那边点了下头。
“这个判断,我认同一半。
墙确实有,但墙上开了一扇门。
多数人过不去,是因为一直在做翻译。
而那扇门,开在翻译隔。”
台下的窃窃私语停了。
“文字向视觉的转化,早在笔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写完之后再找人改剧本,那叫补救。
补救做十遍,不如开头做一遍。”
有人皱起了眉,开始声引论。
林阙看向讲台。
“柳老师第一节课练限制性写作。
写饥饿,不许出现饿字,用一只空碗。
写死亡,用一通没人接的电话。
写父爱,用一张没有款的汇款单。”
柳作卿把手里那几张竞赛命题纸放下了。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训练为什么成立。”
林阙。
“因为空碗能拍。
那通没人接的电话,能拍。
汇款单,也能拍。
可‘他悲痛欲绝’这五个字,摄影机对着它,永远开不了机。”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就是影视化改编的痛点源头。
里最值钱的东西,恰好全是拍不出来的东西。
心理、情绪、比喻、回忆,这些是文字的独门兵器,也是改编路上的第一道坎。
所以编剧改剧本,头一件事就是删形容词,把拍不出来的,全部换成语气和动作。
行业里管这道工序叫翻译。”
“不过翻译是有损耗的。”
林阙继续道。
“改剧本,剧本改分镜,分镜进了现场还要改。
一遍一遍传下去,传到最后,作者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韦一鸣同学的那堵墙,就是被翻译一层一层砌出来的。”
教室里已经有人停了笔。
“我的看法,跟这套流程反着来。”
“既然翻译必损,那就取消翻译。
笔的时候,直接用镜头的规矩写。
我给这个写法起了个名字,叫剧本式写作。”
“嗯……举个例子。”
他停了一下、
“同样写一个男人下班回家,发现妻子走了。”
“传统写法,大概是这样的。
他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一股冷清涌上来。
他想起十年前两个人刚搬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往事涌上心头,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林阙念完,抬起头。
“这段话放在纸面上成立,书籍杂志都会认。
可导演拿到手里可能会发疯。
空荡荡,怎么拍?
冷清,怎么拍?
往事涌上心头,怎么拍?
每一个词,都在为难摄影机。”
“现在换剧本式的规矩,重新写一遍。”
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念。
“他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
“玄关的鞋柜上,那双灰色拖鞋不见了。
鞋架第二层空出来一块,地板上留着两道干净的印子。”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放下,隔了几秒,又拿起来。”
“纸上的字很工整:我走了,别找我。”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里面有两盒饭,保鲜膜封得整整齐齐。
一盒上头贴着便签,写着他的名字。”
“另一盒,没有名字。”
念完最后一个字,林阙停了两秒。
阶梯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柳作卿原本靠在讲桌边,这会儿已经微微站直了。
这个段,他在心里跟着过了一遍机器。
门没锁,特写。
鞋架,近景。
拿纸,中景,带表演层次。
最后一个镜头,推到冰箱上。
机位居然是通的,一路通到底。
他教书三十年,头一回在文学课堂上,跟着学生念的段自动分了镜。
“这一遍,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林阙的声音把教室拉了回来。
“全是人眼能看见的东西。
没锁的门,空出来的鞋架,一张被拿起又放下的纸,两盒饭。
读者自己会难受,用不着作者替他难受。
因为信息是他一点一点捡起来的,捡到那盒没有名字的饭,情绪就到位了。”
“更关键的地方在这儿。”
“这一段,摄影师可以原封不动开机。
纸面上长什么样,剪出来就是什么样。中间不需要任何翻译。”
“到操作层面,三条。”
林阙竖起手指。
“第一,视点即机位。
这场戏用谁的眼睛看,摄影机就架在谁的肩膀上。
上帝视角写起来痛快,一拍就散,因为导演不知道机器该架在哪。
视角统一,机位就统一,画面才稳。”
“第二,节奏即剪辑。
句子长短就是镜头长短。
连续短句是快切,整段不换行的长句是长镜头,段之间的空行,就是转场。
读者翻页的呼吸,就是观众看片的呼吸。你把一场追杀写成一句不超过十个字,读者自己会加速。
这一段交给剪辑师,他连节奏表都省了。”
“第三,信息差即悬念。
观众知道桌子底下绑着炸弹,桌上的人不知道,这叫悬念。
观众陪着桌上的人一起被炸,那只叫惊吓。
惊吓管五秒钟,悬念能管两个时。
写同理,让读者比人物多知道一点,或者少知道一点,千万别一样多。
知道得一样多,读者就没有往下翻的理由了。”
许长歌捏着书页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那篇推翻重写三次的稿子。
这三稿改的是什么?
磨的全是词,抠的全是句子。
现在这套东西当头浇下来,他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原来他缺的东西,一直有准确的形状。
他从写第一行字起,就没想过机器架在哪儿,没想过读者翻页时的呼吸,更没想过,一整部作品只许进一次人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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