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醮坛焚疏归天意,裕邸磨锋待澄清(2/2)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声音清越,在精舍里回荡。
“这首国风,流传两千多年了。”嘉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尽;贪官朝朝杀,朝朝有贪官。徐阁老,朕就算给你一把快刀,你也杀不了这么多。不过——该杀的,朕自然会杀。”
他话锋一转,唤道:“吕芳。”
“奴才在。”
“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主子,今天中元节,是敬天拜醮的日子。”
“那今天就不谈杀人的事。”嘉靖站起身,“立刻设坛,把两位阁老替朕写的青词,向上天拜表。取香冠来。”
徐阶满心失望,也只能重重磕个头,站起身来。严嵩面无表情,也扶着矮墩慢慢起身。
观众弹幕飘过:
“嘉靖这太极打得绝了!徐阶刚递过来的话头,一首《硕鼠》就轻轻推开了,既认了有贪官,又不说怎么杀,帝王话术满级!”
“徐阶太难了,刚拿了青词状元就得趁热打铁进言,可惜嘉靖根本不接招。”
“‘该杀的朕也会杀’,等于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老狐狸啊老狐狸。”
吕芳早已到神坛前取香冠。那香冠是用新鲜香草香花编织而成,先在特制香水中浸泡,再用檀香熏透,凑近了便有一股清冽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吕芳先从香案上双手捧起最大的一顶香冠,走到嘉靖面前跪下,高高擎起。嘉靖双手接过,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严嵩、徐阶也自行走到香案前,摘下乌纱官帽,各自捧起一顶香冠戴上。吕芳随后也摘下纱帽,换了顶小些的香冠戴上。
堂堂大明帝王的精舍之中,君臣四人头上都簪满鲜花香草,衣袂飘举间香气浮动,倒像屈原《九歌》里走出来的人物。中国历史上三百七十六位皇帝,在宫中自戴香冠、还赐大臣同戴的,空前绝后,只怕也只有这位嘉靖皇帝了。
嘉靖走下蒲团,徐徐踱到醮坛前,在斜置的拜几上跪了下去。吕芳跪在他身侧相陪。神坛前地方有限,严嵩、徐阶便分左右跪在蒲团台阶下的青砖地上。
嘉靖拿起两份青词,口中低声念诵祝文。念完一张,便在烛火上引燃,放进拜几前的金盆里。青藤纸配朱砂字迹,燃起来火焰青红相间,腾起的烟霭泛着七彩微光,袅袅升向屋顶。
再念一张,再烧一张。几张青词尽数焚化,嘉靖率先伏身,深深叩下头去。
严嵩、徐阶、吕芳跟着齐齐叩首。
礼毕,三人都等着嘉靖起身,可他依旧直挺挺跪着,纹丝不动。
“吕芳。”嘉靖忽然开口。
“奴才在。”吕芳连忙应声。
“把浙江那两份奏疏拿来。”
“是。”吕芳起身,快步走到御案前取了两份奏疏,又跪回嘉靖身侧,双手呈上。
嘉靖跪直身子,左手举一份,右手举一份,声音在香烟缭绕里显得格外缥缈:“这里有两份奏疏,都是奏报浙江贪墨一案的供词。一份是赵贞吉、谭纶署名呈递的,这份朕半月前就看了,你们也都看过。另一份,是朕那个儿子举荐的海瑞呈递的,昨夜才送到宫里,朕没有开封,一眼没看。”
他顿了顿:“吕芳,把海瑞的急递拿给严阁老、徐阁老看看封口。”
“奴才遵旨。”吕芳膝行着接过右手那份插着三根羽毛的八百里急递,先递到严嵩面前。
严嵩连忙伏低身子:“君父如天,天不看,臣焉敢先看。”
“皇上有旨,只命二位看看封口,并未叫拆封。”吕芳依旧把急递举在他面前。
严嵩这才撑着身子抬头:“臣遵旨。”
吕芳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嘉靖常用的单面花镜,对准封口烤漆处的印鉴。严嵩凑眼过去,花镜里清晰显出“淳安知县海瑞”六个凸字,便道:“臣奉旨看过,确系原封未动。”
吕芳又膝行几步,趴在台阶上将花镜与急递递到徐阶面前。徐阶也凑过去细看,颔首道:“是。臣奉旨看过,确系原封未动。”
吕芳收了花镜,膝行回嘉靖身侧:“主子,二位阁老都已验看,确认未曾拆封。”说罢将急递双手奉还。
嘉靖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太上道君真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你们做不了主,朕也做不了主,只有上天能做主。就好比这两份奏疏,一份看了,我们君臣可以做主;一份没看,便请上天做主吧。”
话音未落,他手一松,海瑞那份八百里急递,直直落进了金盆之中!
封皮上的烤漆、三根羽毛遇火即燃,“腾”地冒起一股黑烟。吕芳连忙拿起铜钳,将急递夹起伸到火上,纸张才慢慢燃透,化作片片灰烬,混着之前的青词纸灰,在盆里明明灭灭。
观众弹幕瞬间炸开:
“我去!直接烧了?!海瑞熬了多少个夜、冒了多大风险审出来的供词,一把火就没了?”
“嘉靖这操作太绝了!‘请上天做主’,既不得罪严党,也不得罪清流,锅全甩给天意,高,实在是高!”
“心疼海瑞,拼尽全力递上来的东西,在皇帝眼里就是个用来平衡的棋子。”
“陈宇太敢写了!一把火,把封建皇权的虚伪、平衡术的冷酷,全烧出来了,看得人心里发凉。”
历史剧评论家顾慎言专门撰文点评“焚疏”这段戏:
“海瑞急递被付之一炬,是全剧最震撼也最见功力的情节之一,堪称陈宇权谋叙事的神来之笔。
从叙事逻辑看,这把火是嘉靖的必然选择:严党不能倒太快,否则国库空虚、东南抗倭都无人支撑;清流不能压太狠,否则朝局失衡、人心不服。烧了海瑞的‘烈性’供词,留下赵贞吉的‘稳妥’供词,既给了清流交代,又保住了严党的体面,把‘平衡’二字玩到了极致。
从艺术表达看,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没有一句台词解释帝王心术,没有一句旁白说朝局复杂,只一个焚疏的动作,就把‘人命关天的案子,在帝王眼里不过是平衡筹码’的残酷感拉满了。观众能从火光里看懂嘉靖的权术,看懂海瑞的无力,看懂整个封建官场的运行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