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醮坛焚疏归天意,裕邸磨锋待澄清(1/2)
嘉靖一手接过徐阶写的青词,一手把严嵩的那份递给吕芳:“朕瞧瞧徐阁老的,也让徐阁老瞧瞧严阁老的。”
“是。”吕芳接过严嵩的青词,转身送到徐阶面前。
徐阶双手接住。就着这样的光线,这么大的字,他本来用肉眼便能看清,却还是从袖中摸出眼镜,抬眼看向嘉靖,像是在等示下。
“戴上吧,坐下慢慢看。”
“臣遵旨。”徐阶架上眼镜,坐定后一字一句地品读起来。
精舍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徐阶看严嵩的青词看得入神,嘉靖看徐阶的青词也看得仔细。
没过多一会儿,两个人差不多同时抬起了头。
徐阶朝嘉靖望去,嘉靖却将徐阶的青词搁在膝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严嵩虽然微微低着头,眼角余光却把嘉靖的神态、徐阶的反应都罩了进去,心里暗暗盘算着。
吕芳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嘉靖先开口了:“朕先说说严阁老这篇青词。三个字:好,好,好。徐阁老觉得怎么样?”
徐阶又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圣上只给了三个字,臣恐怕要讲九个字了。”
“哦?你讲。”
“字也好,词也好,意也好。”
严嵩连忙欠了欠身子,摆出一副谦逊模样:“圣上过奖了,徐阁老也过于抬举老臣了。”
“好就是好。”嘉靖语气平淡,“朕或许有自己的偏好,徐阁老却从不是个会说假话的人。”
说到这儿,他忽然望向徐阶,口气郑重起来,不再喊阁老,而是直呼其名:“徐阶。”
徐阶垂手躬身:“臣在。”
“你那篇青词里有两句,朕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阶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嘉靖的下巴上:“敢问圣上,是哪两句?”
嘉靖拿起搁在膝上的青词,朗声读了出来,声音清亮,在精舍里久久回响:
“离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
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
“好!确实好!”严嵩反应极快,立刻站起身拍手赞叹,“老朽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嘉靖脸上的欣喜已经掩不住了,转过头问吕芳:“吕芳,你知道徐阁老这两句,妙在什么地方吗?”
吕芳赔着笑说:“主子这是为难奴才了。奴才肚里那点墨水,哪配品评两位大学士的文字?”
听到吕芳说出“两位大学士”,嘉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层意思,只有他们主仆二人心里明白。嘉靖笑道:“又不是叫你写,你只说说妙在哪儿。”
吕芳装出认真琢磨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奴才觉着,徐阁老这两句,写出了万岁爷的不得已。”
嘉靖脸一沉:“怎么就成了不得已?”
吕芳不慌不忙,弯着腰答道:“主子原本是天上的神仙,奉了上天的旨意下到凡间来做万民的君主。谁不想做神仙享清福,偏要到凡间来给万民当奴仆,为天下的事操劳?这,不就是不得已吗?”
观众弹幕瞬间铺满屏幕:
“吕芳这张嘴真是开过光的!既把嘉靖捧成了下凡神仙,又把徐阶的词圆得严丝合缝,高,实在是高!”
“徐阶这两句青词直接封神!既捧了嘉靖的天子身份,又藏了儒家哀民生的内核,分寸感拿捏到极致,难怪嘉靖喜欢。”
“严嵩反应也太快了,立刻跟着夸,一点嫉妒的样子都没有,二十年首辅的道行真不是吹的。”
“表面是聊青词,实则是政治表态。嘉靖借着夸青词,认可了徐阶的理念,也给清流递了台阶,太妙了!”
文史学者周景明在《明代青词政治与文人心态》中专门提及这段情节:
“青词本是道教斋醮的祝文,却在嘉靖朝成了官场进阶的‘敲门砖’。《大明王朝1566》的青词戏,从来不是简单的文人唱和,而是政治博弈的延伸。
严嵩的青词‘老辣’,是二十年揣摩圣意的功底,工整、稳妥、不出错,符合他持盈保泰的首辅身份;徐阶的青词‘见情’,在恭敬之外藏着儒家民本思想,既捧了君王,又立了自己的人设。嘉靖评青词,评的从来不是文采,是态度、是立场、是臣子的心思。
陈宇最厉害的地方,是把‘青词’这个明代特有的政治符号,真正融入了剧情与人物塑造。它不是背景板,是君臣对话的载体,是权力沟通的媒介。一场青词品鉴会,写尽了嘉靖的驭下之术、严嵩的圆滑老道、徐阶的隐忍进取,甚至还有吕芳的玲珑剔透。
能把一种历史文化现象用得如此贴合剧情、如此塑造人物,是创作者历史素养与叙事能力的双重体现,也是《大明王朝1566》能成为经典的核心原因之一。”
嘉靖听了拍手大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好奴才!你这几句话,配上严阁老、徐阁老的青词,倒能凑个前三甲了。不过三鼎甲也得分出状元、榜眼、探花来。今日这场青词,徐阶是状元,严嵩是榜眼,吕芳搭个数,就做个探花吧。严阁老,你说朕评得公道不公道?”
严嵩满脸诚恳,欠身道:“臣打心底里服气。”
徐阶站在原地,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昨日杨金水没有治他的罪,只是送到朝天观安置,他就隐隐担心浙江的大案子要不了了之。今天一进殿,先是破例被赐了座,接着又被点成青词状元,严嵩也对他刻意示好,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都是在暗示他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要是郑泌昌、何茂才这样的巨贪都轻轻放过了,走出这座玉熙宫,他不但没法向裕王交代,只怕满朝的清议、几十年积攒的清誉,都要毁于一旦。职责在身,众望所归,他无论如何都得争这一句。
想到这里,徐阶撩起袍角跪倒在地,沉声道:“圣上,臣这两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斗胆向圣上奏明。”
嘉靖目光一闪,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淡淡道:“说来听听。”
“圣上上承天命,数十年来恭行节俭,为的都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天下的黎民百姓。”徐阶语气郑重,字字有力,“可偏偏有一帮辜负圣恩的贪官污吏,上侵吞国库,下盘剥民财,就像浙江贪墨一案!这些人如果不严加惩处,实在有负圣上肩负的天命、爱民的仁德。”说完,深深叩伏下去。
刚才还融融乐乐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嘉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静默了片刻,斜眼看了看一旁也已跪下的严嵩,随即抬眼望向殿顶,缓缓吟起了《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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