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在天看地(2/2)
此问,既是替他自己,亦是替无数埋骨城头的剑修而问。
为何三座天下万年置若罔闻?难不成真只为消耗剑修?
北俱芦洲万年来难出飞升境剑修,并非灵气匮乏,亦非无天才胚子,而是一代代剑修前赴后继,奔赴此地赴死罢了。
听闻老秀才有一弟子姓左,如今亦是了不得的飞升境大剑仙。当年北俱芦洲渡海一战,左右与老秀才联手阻拦,本事通天,可此人为何至今不肯来剑气长城杀敌?说到底,不过是惜命罢了。
你文圣一脉口口声声说无愧天下,说要为天下谋福祉,甚至以中土两大王朝做赌注和亚圣来了一场三四之争,可结果呢?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学问道统传遍天下罢了,尤其是那左右,百年前打碎了多少先天剑坯的道心,老秀才自囚功德林期间,宁愿一个人在海外练剑,也不愿来剑气长城出剑,虽说出不出剑皆是自愿,可浩然天下多少中五境剑修过来,你却躲了起来,如此行径,如何做得圣人弟子?你文圣一脉有何脸面存于文庙正统?
一行人已至宁府。老管家纳兰夜行与老嬷嬷白炼霜连忙出门迎接。未等韩楚风介绍,礼圣便微笑着自报家门:“我叫余客,来自中土文庙。今日登门,讨两杯浊酒。”
余客?纳兰夜行心中思忖,似未听过此名。虽然剑气长城对浩然天下及文庙素无好感,但既是姑爷的朋友,便是宁府贵客。老管家笑着引路:“贵客登门,蓬荜生辉,快请进,我这就去准备酒菜。”
礼圣笑道:“给你添麻烦了。”
纳兰夜行连连摆手:“哪里哪里。”
韩楚风笑着请礼圣入内,悄悄对老管家竖起大拇指,又比了个“二”。纳兰夜行何等机敏,瞬间恍然,文庙排第二,那眼前这位“余客”,岂不正是礼圣?
作为剑气长城本土剑修,他们对文庙一众圣贤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谁能料到,礼圣竟亲临宁府?老管家急忙招呼白炼霜去筹备酒宴。
凉亭之内,礼圣、韩楚风、宁姚三人围坐石桌,小陌与仰止侍立一旁。
韩楚风取出两坛“老蛟垂涎酒”,百花酿早已喝光了,只能拿这个招待礼圣。他朝仰止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拿出几坛酒泉宗的仙家酒酿,笑道:“礼圣喝惯了浩然美酒,不妨尝尝我蛮荒天下的仙酿滋味。”
礼圣颔首:“如此甚好。”
韩楚风起身,亲自为礼圣斟酒。礼圣端起酒碗,道:“你们两个也一并坐下喝几杯。我此番来剑气长城,一是为韩楚风,二便是为你们。”
仰止落落大方,能与此等人物谈买卖,求之不得。小陌略一犹豫,也随之坐下。
礼圣饮了一口酒,忽而开口:“你能修出三个本命字,资质之佳,世所罕见。世人常念本命字,无形中便可助长修为。可若想跻身十五境,便须彻底超脱一切因文字而起的大禁锢。”
韩楚风若有所思。礼圣点到即止,转而说起文庙关于如何处置旧王座大妖仰止,以及浩然天下妖族一事。
“在浩然天下建立一座妖族宗门?”
仰止与小陌对视一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事若成,不仅能让天下妖族有容身之所,更能助自己修为更进一步。
其实早在离开蛮荒前,作为曳落河主人,仰止便有过此念,待完全取得韩楚风信任后,便在浩然九州择一处创立宗门,聚拢仙家势力。
以她的修为,再加上韩楚风扶持,足可执一州牛耳。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礼圣竟给了她一个更大的未来。此举无异于让她成为浩然天下的妖族共主,大道就在眼前,岂能错过?
仰止眼神炙热,望向韩楚风。
韩楚风思忖片刻,缓缓道:“我并不反对人妖共存。只是在浩然建立妖族宗门,势必引得一些山上修士忌惮。人心难测,妖心亦然。若以强硬手段在妖族体内设下禁制,极可能使其心生叛逆;可若不加约束,这股足以颠覆浩然的力量,他日大战时恐会倒戈一击。况且,剑气长城的剑修得知此事,亦会质问,凭什么妖族有了一席之地,而他们还要苦苦死守城头?当年那场‘十三之争’,起因不正是蛮荒索要一块东宝瓶洲大小的地界作为容身之所么?提出此议的圣人,究竟包藏何等祸心?”
礼圣微微颔首:“正因如此,我才来找你。实不相瞒,此事由你提出最为合适。你在剑气长城立下赫赫战功,又是北俱芦洲剑修的精神图腾,他们自然不会对你有太多异议。其次,你身边有两位蛮荒‘万字辈’大妖,有他们在此,浩然妖族亦会心甘情愿归附。”
礼圣若是对浩然天下事事管束严苛,浩然便不会是今日之浩然。至于是更好还是更糟,除礼圣自己,无人知晓。他选择对许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有意“一样米养百样人”?是对某些错误宽容以待?还是认为犯错本身便是人性,是因为与神性保持距离,这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特质?
韩楚风思绪越飘越远,直至端起酒杯饮下一口,方才收敛神游之念,开口问道:“礼圣先生,请问文庙如今是否已经解除对我的所有约束?是否意味着,我在浩然天下行事可随心所欲,再无掣肘?”
礼圣点头:“正是。”
韩楚风松了口气,牵起宁姚的手,问道:“你介意我创立这座宗门么?若是不愿,那我便不做。”
宁姚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们剑气长城的敌人,始终只有蛮荒天下的妖族,但其实哪怕是蛮荒天下的妖族,只要真心归顺我们也愿意接纳,剑气长城有一位飞升境剑修,便是妖族修士。”
韩楚风展颜一笑。在他眼中,人间万年以来,最不自由的,是合道浩然天地规矩的礼圣,是合道剑气长城的陈清都,还有那位自囚浩然的白泽。
三人皆在画地为牢,整整万年。
尤其是白泽,身为妖族,却甘愿将一大部分妖族真名交予文庙,只为换取人妖共存之可能,这一点,他韩楚风自愧不如。
他望向已急不可耐的仰止,笑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仰止正色道:“公子请说。”
“这座宗门创立后,若有不服号令的妖族,你当如何?”
仰止毫不犹豫,朗声道:“愿为公子,铲除一切悖逆之徒!”
礼圣微笑道:“此事便暂且定下。仰止,待你到了浩然天下,只需提前向文庙报备,便可自由行走。但切记,不可随意出手伤人,一旦违了浩然天下的规矩,文庙必然追责。到那时,便不是禁足这般简单了。”
仰止郑重点头,神色肃然:“仰止省得,必不敢造次。”
礼圣目光微转,落在小陌身上。以他十四境大修士的眼力,早已看透这位远古大妖此刻心念所系,全然以韩楚风马首是瞻。既已自斩桀骜、甘为扈从,文庙自无需多言。
只是他忽想起一事,眉梢微挑,好奇问道:“为何不见白景道友?难不成,还未从沉睡中苏醒?”
此言一出,小陌赧颜,顿时头大如簸箕,满脸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
仰止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唇角一勾,忍俊不禁。
韩楚风与宁姚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看热闹的兴致——呦呵,这里头有故事啊。
韩楚风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敢问礼圣先生,这位白景道友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小陌的道侣?”
他转头看向小陌,笑意促狭,“可以啊小陌,真看不出来,你这一声不吭地,竟连道侣都有了。如何?要不咱俩走一趟蛮荒,把白景道友也请来,为咱们这万年大计添砖加瓦?”
小陌神色认真,拱手道:“公子说笑了。”
宁姚在一旁对着韩楚风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好奇。韩楚风心领神会,转头看向仰止,笑问道:“仰止,你与小陌万年前便相识,快说说,他和那位白景道友究竟是怎么回事?放心,这次有我给你撑腰。”
仰止心中本就记恨着先前被小陌出剑针对之事,此刻见有机可乘,哪里还会客气,当即直言不讳道:“小陌当年,差点被白景睡了。”
“啊?!”
韩楚风与宁姚同时失声,满脸错愕。倒是礼圣,早已熟知这段旧事,只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悠然浅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宁姚眼前一亮,兴致更浓,追问道:“怎么回事?这白景难不成比小陌还厉害?”
仰止嗤笑一声,道:“那可不。这位白景道友当年可是个相当凶悍的女子,剑术极高,杀力极大,脾气更是差到了极点。她与小陌一样,皆是剑修,且是那副‘纬甲’的主人。二人道龄相仿,可她却比小陌更早跻身飞升境。她曾在蛮荒那轮大日之中开辟道场,只是无法久居,每过数百年便需重建府邸。故而蛮荒天下炼日拜月一道的修士,半数都绕不开她,需得年年孝敬这位剑修老祖。”
韩楚风听得入神,好奇问道:“她的道号是什么?”
仰止摇头道:“化名白景,至于道号,那可真是跟女子换衣裙一般,更换得极为频繁。比较出名的有‘朝晕’、‘外景’、‘耀灵’这几个。”
韩楚风若有所思,喃喃道:“朝晕、外景、耀灵……皆是日光之象,难道白景是那火精化身?”
仰止再度摇头:“非也。白景的大道根脚,真身并非‘神异’一途,而是从妖族开窍炼形,一步步苦修登顶的。而且我估摸着,绯妃那丫头,说不定还是白景的再传弟子。”
韩楚风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他娘的,怎么一个不留神,就把小陌道侣的徒弟给宰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他转头看向小陌,后者神色平静,温声劝慰道:“公子放心,此事我会妥善处理,不会坏了大局。”
韩楚风重重拍了拍小陌的肩膀,叹道:“和气生财,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可千万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打一家人。”
小陌颔首:“公子所言极是。”
韩楚风又看向仰止,眼底闪过一丝坏笑:“那你倒是仔细说说,小陌究竟是怎么差点被白景睡了的?”
仰止嘿嘿一笑,如数家珍般道:“好像是白景瞧上了小陌,非要与他结为道侣。小陌不肯,二人便先后问剑三场。结果小陌打又打不过,便只好一路逃窜,这不就逃到了落宝滩那边躲起来,跟着那位碧霄洞主一起酿酒去了。这一躲,便是万年。”
韩楚风揉了揉下巴,啧啧称奇:“没想到咱们小陌,也这般有故事。”
他望向礼圣,后者微微颔首,大意便是:白景若是愿来浩然,自然可与小陌一般,同等对待。
韩楚风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要知道那个白景,可是跟小陌一样,都是飞升境巅峰圆满剑修,要是能够让小陌将她拐骗到这边,两座天下此消彼长,文庙功劳簿上边又是一笔功德!
这也是礼圣点出白景的用意所在。
韩楚风双手笼袖,调侃道:“小陌,男女情爱一事没什么好为难的,圣人还说“食色,性也”。若是那白景道友真爱了你一万年,而且一直求而不得,那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你了,像她那般大修士,定是性格孤傲的女子,如此还是放下脸皮追求你,小陌,别辜负佳人啊。”
礼圣也是点头道:“此话倒是不假。白景道友乃是万年前登天一役中,第一位以女子之身踏进天门的修士,心性之高,毋庸置疑。”
韩楚风闻言一愣,难以置信望向小陌:“第一个踏过天门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以前只听说那场登天一役是人间第一位道士开路登高,而第一位进入大门的男子修士,是同为远古天下十豪的那位剑道魁首。
只是,未等小陌回答,便听此方天地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淡然说道:“因为练剑修道第一天起,我就给自己立下誓言,要以非神的人身在天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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