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山不言(2/2)
每一处只慢半拍,叠在一起,便是黑棋四目以上的领先。
挂盘室里,老陈看着实时判断。
“常九段没做什么啊。”
赵博扬坐在解说席上。
“他做了。”
“做了什么?”
“把该下的棋下了。”
老陈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赵九段,直播不能只说八个字。”
赵博扬看向棋盘。
“常天昊的棋不靠对手成立。”
“你来,他应。”
“你不来,他继续下。”
“白子良每次问他想做什么,他都只回答一件事。”
“我先把自己的棋下好。”
老陈数了数。
“这次够播了。”
棋局进入中盘。
黑棋没有大空。
左上二十目,右边十几目,下边还有一块尚未完全成形的实地。
每一块都不大。
却没有明显破绽。
白棋也没有弱棋。
可全盘找不到一处能直接发力的地方。
白子良看着棋盘。
他曾经最擅长对付这种局面。
用风险换波动。
用打入制造不确定性。
只要棋盘乱起来,厚重便可能变成迟钝。
可那时的他并不在意对手说什么。
现在,他每落一子,都会下意识等待回应。
碰,是一句询问。
靠,是一句试探。
打入,是想听对手选择进攻还是退让。
常天昊不拒绝交流。
他只是不给交流额外的价值。
白子良问得越多,投入的棋子便越多。
黑棋不需要赢下这些问题。
只要不回答错,优势就会自然积累。
第六十一手,白子良在中腹靠住黑棋。
常天昊依旧后退。
白棋趁机断开。
这一次,黑棋终于没有立刻补。
常天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随后,黑六十四,虎。
仍然是本手。
白棋原本准备好的三套战斗变化,全都没有发生。
关宇翔看得难受。
“他就不能冲动一次?”
金文玉说:“可以。”
“什么时候?”
“优势没了的时候。”
“那怎么让他优势没?”
“你去问白子良。”
关宇翔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他已经问三次了。”
苏晚晴一直在摆前半盘的变化。
摆到白棋第三次试应手时,她忽然停下。
“不是常天昊没有回答。”
金文玉转头。
“那是什么?”
“白子良只在等自己想要的回答。”
苏晚晴把右上的碰撤掉,又将左边的靠拿走。
“唐立佑的棋一直在说话。”
“马春辉的棋故意说假话。”
“常天昊根本不说。”
“白子良却还在等。”
关宇翔看着棋盘。
“听棋也会听出问题?”
“会。”
“耳朵太好也不行?”
苏晚晴将棋子放回棋盒。
“如果一定要别人开口,才能决定自己说什么,那不是听。”
“是依赖。”
白子良看不见挂盘室。
但他也看见了同一个问题。
前两盘棋,他走出了莫心的影子。
面对唐立佑,他学会不再模仿所谓的人味儿。
面对马春辉,他学会不去判断每一句话的真假。
现在,常天昊把棋盘上的声音全部拿走了。
没有意图可以倾听。
没有谎言可以定价。
甚至没有一块迫在眉睫的弱棋,可以逼他作出选择。
白子良夹着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计时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五十八分钟。
五十七分钟。
五十六分钟。
他最后把棋子落在右边。
白七十一,断。
黑棋若应,右边会形成一处劫争。
白棋在全盘有足够劫材。
只要常天昊接下这个劫,原本安静的棋局就会被强行连接起来。
这是白子良第四次问棋。
也是最重的一次。
常天昊看了七分钟。
他没有立即开劫。
黑七十二,打。
白棋提。
黑棋从外面扳住。
局部劫争形成。
白子良率先找劫。
劫材落在左上,威胁黑棋的角地。
常天昊没有应。
黑棋回头提劫。
白棋再找一处更大的劫材。
若黑棋不理,左边三颗黑子会被切断。
常天昊还是没有应。
他直接在右边补了一手。
局部三颗黑子被白棋吃掉。
劫争结束。
白子良盯着棋盘,第一次没有马上拿棋。
常天昊主动放弃了三子。
没有对杀。
没有转换。
甚至没让这场劫争延续到第三个劫材。
白子良花了数手棋搭起问题。
常天昊付出三颗子,把问题连同答案一起扔了回来。
挂盘室里,老陈算完目数。
“黑棋亏了三子,怎么胜率还升了?”
金文玉接过棋子,摆出右边后续。
“白棋虽然吃了三颗黑子,却没拿到先手。”
“黑棋补完以后,右边整体变厚。”
“白棋为了制造这场劫,前后投入了五手。”
“换回来的实地只有六目。”
关宇翔问:“那白子良为什么开这个劫?”
没人马上回答。
几秒后,苏晚晴把那三颗被提掉的黑子收入棋盒。
“他想逼常天昊说话。”
“常天昊宁愿舍掉三子,也不陪他聊。”
清玄胜率降到百分之三十四。
场外,苍鹰的监控页面也在跳。
“弈神先知盘”于黑七十二落下前零点一九秒封盘。
预测区域,右边。
预测棋形,打吃。
命中。
白棋提劫前零点零八秒,第二次封盘。
命中。
常天昊放弃三子时,地下盘口第一次出现分歧。
百分之六十八的资金押黑棋应劫。
百分之二十一押黑棋转换。
剩下百分之十一,押黑棋直接补棋。
最终,最小的那一边赢了。
下一轮盘口随即更新。
黑棋胜率从一点四九倍降到一点二六倍。
一行灰色小字出现在页面底部。
“模型修正完成。”
苍鹰截下页面,发给老陈。
老陈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它在用比赛训练自己。”
严文谨问:“能截断吗?”
“地下盘口的服务器换了七层跳板。”
苍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
“就算拔掉这一台,还有冷备份。”
“YISHEN-SED不需要公开接口。”
“它只需要棋谱、盘口和钱。”
关宇翔凑过来看了一眼。
“它猜常九段下一手,能比常九段自己还早?”
“不能。”
苍鹰说。
“但它可以在常九段落子之前,赌他最可能下在哪里。”
“猜错怎么办?”
“改模型。”
“赌输了呢?”
“用下一盘赚回来。”
关宇翔皱起眉。
“这不就是赖账?”
“机器不叫赖账。”
老陈盯着那行“模型修正完成”。
“它叫迭代。”
棋盘前,白子良仍在寻找变化。
白棋吃下三子后,局部看似得到便宜。
可整盘棋依旧没有起伏。
黑棋厚。
白棋轻。
黑棋实地领先。
白棋没有明显攻击目标。
常天昊把每一块棋都下得足够安全,又没有厚到浪费。
那座山没有压过来。
只是挡在前面。
白子良可以绕。
可以爬。
也可以试着挖开一条路。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得由他先走。
第八十三手,白子良侵入左下。
常天昊应得很平淡。
不杀,只压低。
白棋做活。
黑棋顺势封住外面。
第八十九手,白子良从中腹冲出。
常天昊又退了一步。
白棋得到两目便宜。
黑棋则把右边最后一点薄味补掉。
每一次交换,白棋都能拿到东西。
可每拿一次,黑棋便更完整一点。
盘面差距从四目扩大到五目半。
又从五目半扩大到六目。
白子良剩余时间进入最后二十分钟。
常天昊还有五十一分钟。
清玄直播间里,胜率停在百分之二十六。
地下盘口提前开出“黑九十七落点预测”。
第一候选,左边挡。
第二候选,下边拆。
第三候选,中腹镇。
盘口资金迅速涌入前两个选项。
苍鹰盯着数据流。
预测模型给出的最高概率不是中腹。
常天昊却捏着黑子,看了棋盘近四分钟。
他先看左边。
又看下边。
最后,视线落到中腹。
那里的白棋没有断点。
黑棋也没有急迫需要补强的地方。
从目数看,左边更大。
从先后手看,下边更急。
常天昊还是把棋子落在了中腹。
黑九十七,镇。
棋子压在白棋出头的方向上。
不攻击。
不围空。
只是把全盘最后一处可能产生波动的地方提前压住。
地下盘口在落子前零点零三秒封盘。
中腹镇,命中。
页面上的赔率瞬间清空。
清玄分析系统开始重新计算。
黑棋领先七目。
白棋胜率,百分之二十三。
挂盘室里没人再开玩笑。
关宇翔放下花生袋。
“这手也没说话?”
苏晚晴看着那枚黑子。
“没有。”
“那白子良听什么?”
“不能听了。”
金文玉问:“那要怎么下?”
苏晚晴没有回答。
棋盘前,白子良望着黑九十七。
常天昊没有向他提出问题。
却用这手镇告诉整张棋盘,接下来不会再有容易制造的混乱。
山不需要说话。
山只需要在那里。
白子良低头看向棋盒。
里面还有许多白子。
他忽然想起陈毅安在上海说过的话。
下棋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像一个活人。
也不是非要等别人先开口。
听棋,是为了听见对方。
可若对方沉默,自己仍然得落子。
否则所谓的交流,不过是另一种等待。
读秒声还没有响起。
白子良却第一次觉得,对局室安静得有些刺耳。
他伸手夹起一枚白子。
这一次,棋盘不会给他答案。
常天昊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