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一剑约战(1/2)
离开武当山界不过三日,林阳与徐龙象行至庐州北境的清溪镇。
时值初夏,溪水潺潺,本该是赶路歇脚的好时辰。
可镇口那间挂着“陈记酒肆”旗幡的简陋铺子里,七八个江湖客围坐一桌的议论声,却让林阳在三十丈外顿住了脚步。
“听说了吗,剑九黄遇见了难得离开武帝城的王仙芝,双方约在武帝城决斗!”
“当然听说了,你的消息落后了,听说剑九黄和王仙芝的决斗已经结束了,剑九黄死在了武帝城!”
“真的假的?真死了?”
“当真死了!我亲师弟三日前刚从东海回来,说武帝城头那柄黄庐剑还插在城墙第三十七个位置,剑穗都被海风吹散了!”
“剑九黄啊……那位给北凉王府养马三十年的老仆?”
“什么老仆!那是三十年前就敢单人独剑上武帝城,与天下第二王仙芝对招六剑的剑道大家!只是这第七剑,终究还是没接住王仙芝的三拳——”
“听说最后一剑叫‘六千里’,剑意铺开时,整个东海沿岸都能看见黄茫茫的剑气如大漠孤烟直上天穹……可王仙芝只出了三拳。第一拳碎剑势,第二拳破剑意,第三拳……唉。”
“尸体呢?”
“王仙芝亲自敛的棺,说要送回北凉。可北凉王府那边还没动静,倒是离阳朝廷已经派了礼部的人往武帝城赶,说要‘抚恤武道英魂’——呸,分明是看北凉的笑话!”
徐龙象周身七十二窍穴隐现微光,他转头看向林阳,却见这位刚刚在真武洞内开辟“内景境”、创出天下武道新路的师父,此刻静静立在初夏的风里,青衫下摆被溪畔的微风吹起一角。
林阳闭目三息。
他想起半月前揽月城别院中,那个背着剑匣、喝着他递去的武当松醪酒,笑出一口黄牙的枯瘦老人。
“林先生,老黄这辈子就两个念想。一是看着世子殿下能堂堂正正站起来,二是去武帝城把三十年前没递出去的那第七剑,递个明白。”
“此剑若出,肉身难承反噬,你可想清楚了?”
“武道之人,求的不就是个明白嘛。老黄谢先生指点第七剑要旨,若有来日……罢了,江湖人不说来日。”
当时林阳以指玄真意推演,传下那式需要“合天象、融地脉、纳毕生剑意于一刺”的第七剑雏形时,就判定剑九黄至多三分胜算。
王仙芝坐镇武帝城一甲子,号称“天下第二”实则天下第一,那具淬炼到极致的武帝法相,早已不是凡俗武夫能撼动的存在。
三分胜算,是林阳算上了剑九黄三十年养剑、三十年沉淀、以及赴死一战的决绝。
可他没算到,王仙芝会出三拳。
第一拳碎剑势,是武道碾压;第二拳破剑意,是境界差距;第三拳取性命……是王仙芝对这位三十年后再度登门的老对手,最后的尊重。
“师父。”徐龙象轻声开口,他手中的正一归真印微微发烫,印中那缕初代天师张道陵留下的纯粹道韵,似乎感应到了林阳周身一瞬波动的气息。
林阳睁开眼,眸中阴阳轮转的虚影缓缓平息。
“去买两坛酒。”他声音平静,“要最烈的烧刀子。”
“是。”
片刻后,徐龙象抱着两坛未开封的酒回来。
林阳接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却想起剑九黄喝松醪酒时眯着眼说“这酒温柔,不够劲”的模样。
“走。”
“师父,不去武帝城?”
“去做什么?”林阳将酒坛系在腰间,青衫拂过溪畔野草,“剑道之争,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王仙芝三拳送他上路,没折辱他的剑,没践踏他的道,这已是武道巅峰之间最干净的告别。”
他看向东方,目光似乎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座矗立东海岸边六十年的巍峨城池上。
“但有些人,不该借此做文章。”
话音落时,五十丈道象天地无声展开——不,此刻已不再是外显的领域。
自从武当真武洞内与王重楼互参道法,将《阴阳参同契》与自身所悟融合后,那五十丈道象天地已坍缩归入丹田,化作一方内蕴完整阴阳五行法则的“内景天地”。
此刻林阳心念微动,内景天地与外界的交互悄然改变。方圆十里之内,所有正在议论“剑九黄战死”的声音,都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汇聚,最终流入他的感知。
他听见——
清溪镇驿站里,两个离阳兵部派出的驿卒在核对文书:
“……北凉王府那边还没正式接讣告,但徐骁已经三天没出清凉山正堂了。
朝廷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把‘抚恤’的规格提上来,派钦差去北凉,顺便看看徐骁的状态。”
“王仙芝那边呢?”
“那位天下第二只说了一句‘剑是好剑,可惜持剑之人老了’。”
更远处,庐州知府的厢房里,有幕僚低声献策:
“……龙虎山新败,北凉又折剑九黄,此消彼长。
不妨将剑九黄之死渲染成‘北凉武道衰微之始’,再联系前些日子徐凤年在江南拜师那个林阳的消息,可做文章的方向很多……”
还有江湖暗桩的密报:
“北莽那边已经动了。麒麟真人离开武当后直接北上,疑似去见女帝。有边军斥候在拒北城外百里见到北莽‘提兵山’的修士南下,方向……似乎是往武帝城。”
林阳收回感知。
初夏的阳光照在溪水上,泛起碎金般的光斑。很暖,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
“龙象。”他开口。
“在。”
“你记得老黄喝我们酒时,说过什么吗?”
徐龙象思索片刻,认真回道:“他说……‘江湖就是一碗接一碗的酒,喝的时候烫喉,回味的时候辣心,可喝完了,还得往前赶路’。”
林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腰间的酒坛轻轻一晃。
“是啊,还得赶路。”
他转身,不再听那些纷杂的议论,不再看溪水对岸那几个还在唏嘘的江湖客,只朝着北方——北凉的方向,迈出脚步。
“但有些路,不能白走。有些酒,不能白喝。”
徐龙象跟上,怀中那坛未开封的烧刀子沉甸甸的。
他不太明白师父此刻全部的心思,但他看得懂师父眼中的东西——那是一种很静、却很深的决意,像深秋的潭水,水面平静,底下却已结了一层薄冰。
两人走出清溪镇,踏上北行的官道。风吹过道旁的麦田,掀起层层绿浪。
走出三里地时,林阳忽然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
“王仙芝三拳,是武道之争,我敬他。”
“离阳借此做政治文章,是朝堂之脏,我厌之。”
“北莽想趁火打劫,是野心之贪,我阻之。”
他顿了顿,腰间酒坛里的液体轻轻晃动。
“而老黄那第七剑……既然叫‘六千里’,就不该只到武帝城。”
徐龙象转头,看见师父侧脸映着午后的光,那双眼眸深处,阴阳轮转的虚影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虚影之中隐隐多了一缕……剑意的锋芒。
“从北凉到武帝城,三千里。”
“从武帝城回北凉,又是三千里。”
“这六千里路,少了一截。”
林阳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像是要下雨。
“少的那截,该有人替他走完。”
话音落时,天际一声闷雷滚过。初夏的第一场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打在官道的尘土上,激起淡淡的土腥味。林阳没有撑开真气避雨,任凭雨水打湿青衫,打湿腰间那坛烧刀子。
徐龙象学着他的样子,也走入雨中。正一归真印在他怀里微微发烫,印中那缕纯粹道韵与雨水接触的刹那,竟在印身周围蒸腾起淡淡的白雾,像是某种共鸣。
雨越下越大。
官道前方,隐约可见一座荒废的茶亭。而在茶亭檐下,早已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北斗七星。伞沿抬起时,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中年面容,一袭道袍纤尘不染,明明站在瓢泼大雨中,袍角却未沾半点水渍。
他看向林阳,微微一笑,执道门揖手礼:
“贫道在此等候林先生多时了。”
林阳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滴落。他看着伞下那张看似温和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抹深邃如星海、却又冰凉如古井的眸光,忽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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