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王满仓（1/2）
沉默了半晌的刘婶，终于逮着机会，“啪”地一拍大腿：“我早就想说了！办！我举双手赞成！咱们村的媳妇们，苦了一辈子，能进厂挣工钱、自己手里有钱，那是天大的好事！”
小孙也把烟屁股一摁，站起来：“村长，周叔，我表个态——我支持！年轻人就该闯一闯，天天蹲墙根晒太阳，算什么本事！厂里要搬货、要守夜、要跑腿，算我一个！”
风向彻底转了。
方才反对的几个干部，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老赵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行吧。村长和灿灿把账算到这份上了，我老赵没意见。真要搬东西守夜什么的，也算我一个。”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王灿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上——是她早就画好的一张简图。
“既然各位叔伯点头，那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地，我要一块具体的。”
她手指点在图上：“村东头，废砖窑那片荒坡。”
“我算过了，连坡地带窑坑，二十亩出头。”
“要这块地，理由有四条。”
“第一，那是废砖窑，荒了十来年，全是碎砖乱草，不长庄稼，不占谁家一亩口粮地，村里批给我，谁都没损失。”
“第二，它紧挨着乡道。将来原料运进来、罐头运出去，卡车直接能开到厂门口，省了倒腾的工夫和运费。”
“第三，坡下就是水渠，洗果、煮料、锅炉用水，都方便，吃水也不跟村里抢井。”
“第四，离村子近，娘们儿上工，走路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不耽误回家做饭喂娃。”
条理分明，一条一条，显然是早就勘踏过、盘算过的。
几个干部凑过来看图，边看边点头。
老周推了推老花镜：“这块地……倒是真没人要。荒着也是荒着。”
“地的事，村里批了！“王多福一挥手，又问，“说吧，厂里生产、销路，你要村里出什么支持？”
王灿也不客气，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
“第一，用地的手续。荒地改厂用，要往镇上、县里报批，村里得出面、盖公章、写申请，这条路子，得靠村长和副村长帮我跑。”
“第二，通电。废砖窑那片没有电，机器转不起来。架电线、立电线杆，得村里出面向公社电站申请，这笔费用我出，但手续村里帮我办。”
“第三，招工。章程我定，人选我面，但通知到人、摸清各家各户谁愿意来、家里什么情况，得靠刘婶和村干部们帮我搭把手。”
“第四，原料收购。明年开春，我想带动村里在荒坡边上统一种一批新品种果蔬，种子我来出，种法我来教，村里帮我把地块和农户组织起来。”
“第五——“她顿了顿，“往后罐头果干要往外省运，路上过卡、住店、送货，少不了要村里和公社开的介绍信、证明信。这个，得请村里给我备齐，别让我货走到半路，叫人当投机倒把扣了。”
这最后一条，引得满屋子哄笑。
王多福笑得直拍桌子：“该办！该办！正经经营，谁扣你，我王多福跟他理论去！”
老会计当即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批地、出工、架线的人工，村里能出的都出！头两年的村提留，我看也可以给厂里减一减，扶持新生事物嘛——这笔账，我回头细细算！”
“招工通知包在我身上！”刘婶当场揽活。
“介绍信证明信，随到随开！”李富民也痛快。
一件一件，当场认领，落到人头。
长条桌上，茶缸碰茶缸，笑声、算盘声、争论声响成一片。
从用地边界划到哪棵树，争到电线杆立在谁家地头；从招工年龄卡到多少岁，争到孕妇上工该不该安排轻活；从收购价定多少钱一斤，争到罐头瓶子去县里哪家厂订最便宜……
人人都在吵，人人都在往前凑。
方才还一口一个“没先例”“太冒险”的老周和老赵，此刻吵得比谁都凶，生怕厂里的事少了自己那一摊。
王多福靠在椅背上，捧着茶缸，看着满屋子红光满面、唾沫横飞的村干部，又看看被围在中间、从容应对、滴水不漏的王灿——
他咧嘴笑了，就着茶缸沿，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
“砰。”
不知是谁的茶缸磕在桌沿上，响声把众人从争论里拽了出来。
老周揉着后腰往外看了一眼，“咦“了一声：“啥时候了这是？我怎么觉着天早黑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扭头朝窗外看。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
一轮月亮挂在半空中，银辉洒在大队部的土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的稻田、村舍、乡道，全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
李富民拉开门冲外头望了望，回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笑：
“我的娘哎——月亮都到头顶了！咱们……咱们这是吵了多久？”
旁边有人就着月光看了看表，倒抽一口凉气：
“从晌午过后到现在……八个钟头了！”
满屋子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八个小时。
从日头偏西，到月上中天。
一群泥腿子村干部，关在大队部的小屋里，为一个从没见过的工厂，吵了整整八个钟头，吵得嗓子冒烟、茶水下肚七八壶，谁都没觉着饿，谁都没想起回家。
王灿也笑了。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图纸仔细折好，揣回怀里，朝满屋子的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各位叔伯，今天这份情，我记下了。”
“厂子办成那天，我请全村人吃喜面。”
王多福大手一挥：“滚蛋，赶紧回家睡觉！明天起，各就各位——”
“咱们青溪屯的工厂，干起来！”
——
王灿走出大队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清香。
月亮悬在半空，又大又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土院子里，回头望了一眼那排亮着昏黄灯光的青砖瓦房，又望了一眼月光下沉睡的村子。
村里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那些窗子里的人，此刻正睡着安稳觉，并不知道今天下午到深夜，在这间小屋里，有一件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事，已经落了地。
王灿收回目光，抬脚往家走。
脚下的乡道被月光照得发白，她的步子又稳又快。
二十亩荒坡，一座工厂，一条从青溪屯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棋，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从大队部出来的第二天，王灿就拿到了批文。
荒地批地手续、厂用改建申请、临时介绍信、介绍公社电站架电的函件——一沓子红头文件，王多福亲自送到她手里，拍着胸脯让她放心办。
紧接着，她托人在镇上联系了几个相熟的工人，开始勘测厂址、绘制图纸、列出设备采购清单。废砖窑那边也已经开始平整，赵大叔带着几个人主动过来帮工，连工钱都不要。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这天傍晚，王灿从废砖窑那边回来，路过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她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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