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王满仓(2/2)
从重生回来开始,她就一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先开了铺子,又蹚出了县城的渠道;先收拾了孙尚香母女,再稳住了王家这帮人;刚把陆家的婚事定下来,转头又张罗起这个厂。
一件事扣着一件事,中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厂子的事总算落了地。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肩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暗了下来。灶膛里的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微微跳着。
堂屋的灯亮着,是张桂兰特意留的。
桌上扣着一个大碗,碗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是张桂兰不太工整的字:
“灿灿,饭热着,锅里还有汤。娘先睡了,别太晚。”
王灿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她掀开碗盖,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碟酸辣土豆丝,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汤,旁边一小碟她最爱吃的腌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王灿盛了半碗米饭,坐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慢慢地吃着。
土豆丝是张桂兰炒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又脆又入味;汤熬得很浓,鸡蛋打得匀,西红柿酸甜适口。
是母亲的味道。
王灿一口一口地吃着,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涌上来了。
她放下筷子,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张桂兰的模样——
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整天围着灶台和田地转,把一家老小的冷暖饥饱全都扛在肩上。
她又调出了原主留在脑海深处的那部分记忆。
那是原主小时候零零碎碎的印象,模糊、破碎,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有一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张桂兰的男人——
她的父亲。
王满仓。
——
关于王满仓,原主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在原主的印象里,这个父亲只是一个偶尔从大人口中蹦出来的名字。
娘说:“你爹……”
然后就没了。
每次话头都是这么断的。
娘不肯再说。
王灿后来从哥哥们的嘴里,拼拼凑凑,才大致拼出了一个轮廓。
王满仓是青溪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年轻的时候生得又高又瘦,脸长,眉骨高,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村里人说他不像种地的料,倒像是当兵的胚子。
一九四几年,兵荒马乱。
国军抓壮丁,今天一队人走了,明天一队人来了,青溪屯的壮丁像被筛子过了一遍似的,走了一茬又一茬。
有一年冬天,队伍半夜进村,挨家挨户地敲门,把适龄的男人全拉走。
王满仓那天晚上正在睡觉。
张桂兰只听到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等她披了件袄子冲出门的时候,王满仓已经被带走了。
她追出去好远,只追到村口。
王满仓被绳子拴着,和一群男人一起押在队尾。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张着嘴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她没听清。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从那天起,王满仓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的四十年,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
那个年代,没有电话,没有电报,甚至连信都写不了几封。
兵荒马乱,颠沛流离,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有人说王满仓跟着队伍去了南方,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有人说他在某个地方落了脚,娶了别人。
各种各样的说法,像一锅乱炖,搅得张桂兰心里翻江倒海。
可不管哪一种说法,都等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张桂兰没改嫁。
那年头,村里的女人没男人守不住家的,多得是。可张桂兰硬是一个人咬着牙,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性格也从原来的温婉女子变成了村民们嘴里的泼辣妇人。
大儿子大宝,二儿子二宝,三儿子三宝,还有小女儿——
那个又胖又丑、被全村孩子追在屁股后头骂“大胖猪“的小女儿,灿灿。
她一个人种地、养鸡、织布、缝衣,白天在田里弯着腰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纳鞋底、补衣裳。
四个孩子,四张嘴,四份开销。
她硬是凭着一双手、一副肩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撑过来了。
没让任何一个孩子饿死,没让任何一个孩子冻死。
她自己呢?
她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享过一天清福。
村里人都说,王满仓要是能活着回来,看到张桂兰这副模样,该心疼死。
可王满仓没能回来。
他像是被风卷走了一样,从青溪屯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名字、一张旧照片,和四十年的空等。
——
王灿想着想着,放下筷子。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大约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她回老宅给张桂兰送东西,推门进里屋,一眼就看见张桂兰坐在床沿上。
老太太背对着门,没听见她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张纸,低头低着头,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摩挲。
王灿刚要喊“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张桂兰的肩膀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