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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准备见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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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灿鼻尖微微一酸,轻轻开口,想把她娘从那一柜子的旧忆里,拉出来:

“娘,哪用得着翻那么久——上个月,咱俩不是刚在县城百货商场,买过一件新夹袄吗?那件枣红的,带着盘扣的,时髦又好看,就是为您过年的新衣裳备的。明儿个穿那件,最正经体面了!”

张桂兰却固执得很,头也不回,手还在柜子里摸:

“那件不好!我就穿你爹走那天那件!”

“那件……那件他心里头有数。他认得那衣裳的。”

王灿劝不动,只得由着她娘,继续把那老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张桂兰“哎哟”一声,如获至宝地,从柜子最底下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件压得平平整整的衣裳。

她捧着那件衣裳,抖开,举到灯下,左看右看,浑浊的眼里,慢慢涌起一层潮润的光。

那是一件老旧的桃红底子夹袄,料子早已褪了色,微微发暗,可针脚细密工整,盘扣齐整,看得出当年,也是一件极体面的新衣裳。

张桂兰爱惜地抚了抚那料子,又赶紧把它套在身上,慢慢地扣好盘扣,然后抬起头,高兴地转过身,像个小姑娘似的,在王灿面前,转了个圈:

“灿灿,你看!你娘穿这身,还行吧?“

王灿看着她娘——那件半旧的桃红夹袄,衬着她娘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其实已经有些不太称身了,袖子也短了一截。

可王灿看着她娘那亮晶晶的、藏着期待的眼睛,那句实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重重点头,真心实意地夸道:

“好看!娘,您穿这件,顶顶好看了!”

张桂兰得了闺女这句正经八百的夸,脸上那点子刚才的黯然,先是被喜色冲散了大半,咧开缺了牙的嘴,开心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可这份高兴,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怔了一下,慢慢地,走到墙边那面已经有些看不清的老镜子前,坐了下来。

那面镜子,是张桂兰嫁人时,娘家陪的一件旧物。铜框早已发暗,镜面上也蒙着一层擦不净的浅影,可到底,还能照出个人的轮廓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满是皱纹、被岁月刻下了深深沟壑的老脸。

张桂兰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那点子喜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眼角的皱纹,又抚了抚自己花白的鬓发,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满仓走那会儿,我又白又嫩……十里八村,都说我是顶水灵的媳妇……可如今,你满娘……是一脸褶子了……”

张桂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她,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好看,可是再好看的人,也经不起生活得磋磨。

王满仓被抓走之后,张桂兰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给王满仓的父母养老送终。

如今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张桂兰说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些微的哽咽:

“他明儿个,要是瞧见我这张黄脸婆似的脸……只怕,只怕跟当年他记着的那个张桂兰,对不上喽……”

屋里的灯,静静地照着。

照着一个老了、丑了、对着镜子,怕再也不是心上人记忆里那个模样的、悲凉的老人。

王灿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酸。

这些年,张桂兰再难,都极少落泪,被村里人称为“泼辣寡妇”。

可是,因为王满仓的回来,她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不再硬绷着了。

可见这些年她默默承受了多少委屈。

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她娘肩头,温声道:

“娘,天底下,哪有不老的人呢?”

“您老了,爹他也老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了。您要是明儿个瞧见他现在的样子,也绝不会嫌他丑的,对不对?”

“再说,爹他……他已经没记忆了。”王灿把声音放得更柔,“以前的人和事,他都忘了。他记不起您年轻时候的模样,也压根儿不知道您老了是什么样。”

“他心里头,就记着两个字——'苹果'。那就是他媳妇的名字。”

“您就是满头白发、一脸褶子,在爹心里,您也还是那个……他念叨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苹果'。”

张桂兰听着女儿这番话,眼底那点黯然,慢慢地,又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真的?”她像个讨糖的孩子,眼巴巴地问。

“真的。”王灿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娘,您别自个儿胡想。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睡觉。”

“明儿个一早,我再好好地,给您化个妆,拾掇得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保管让爹一进家门,就瞧见一个最美的您。”

张桂兰这才破涕为笑,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嗔道:

“哎哟,我这都老婆子了,还化什么妆……叫人笑话……”

可话虽这么说,她手里那件桃红夹袄,却已经被她宝贝似的,抱得更紧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的,是藏了一辈子的、少女般的欢喜。

——

这一夜,母女俩同睡一张床。

张桂兰把那件桃红夹袄,仔仔细细地叠好了,放在自己枕边,又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那半旧的、已经有些发硬的料子。

卧房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昏黄黄的。

王灿躺在外侧,侧过身,看着她娘这张安安静静的老脸——那神态、那举止,竟恍惚间,变回了一个头一回要见心上人的姑娘:一会儿紧张地抿着嘴,一会儿又自己悄悄弯起嘴角,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那件衣裳,生怕它跑了似的。

王灿看着看着,心里又好笑,又一阵说不出的疼。

她娘,操劳了一辈子,把自己熬成了个干瘪驼背的老太太。

可谁又能说,她不是个一辈子都在等着心上人的姑娘呢?

认准了一个人,就在心里头,守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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