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兵权博弈,步步荆棘(2/2)
我知道她还会来。
果然,未时刚过,那藕荷色比甲再次出现在院门口。还是那个丫鬟,还是那个食盒,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与小厮低语,通报,婆子引路,绕行正院,直往偏厅。
我站在窗后,不动。
她们走的是同一条路,连步调都一模一样。苏月柔今日穿着一身素白底绣海棠的褙子,鬓边又簪了一朵茉莉,发丝梳得一丝不乱,连耳坠都换成了小巧的银蝶,生怕显得太过张扬。可那袖口熏过的沉水香,分明是在模仿谁惯用的气息。
她站在偏厅门口,低头敛袖,由婆子代为叩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等了片刻,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我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那一截纤细的手腕推开雕花木门,身影一闪,便进了屋内。门在她身后合上,严丝合缝。
我站在原地,没动。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我数着时间,一息,两息……大约过了半刻钟,里面终于传出声音。
不是对话,是一声厉喝。
“滚出去。”
三个字,冷得像刀劈下来,斩断所有妄想。
我猛地攥紧窗框。
下一瞬,门被从里面踹开,苏月柔踉跄着跌了出来,脚下一滑,几乎摔倒。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一人抓住她手臂,另一人已将她手中食盒夺下,随手扔在地上。盒盖摔开,一碗参汤泼在青砖上,褐色的汁液缓缓蔓延。
“放肆!我是永宁侯府的姑娘,你们竟敢如此待我?”她挣扎着喊,声音发抖,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
侍卫不答话,只用力架起她便走。她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只绣鞋掉了,露出底下雪白的罗袜。她想去够,却被拖得更远,发髻也散了一侧,珠钗歪斜,狼狈不堪。
我看着她被拖过院子,经过我窗下那条长廊。她始终仰着头,哪怕被人拽着胳膊往前走,也不肯低下。直到快出院门时,她忽然扭过头,目光直直朝我这边扫来。
我立刻后退一步,隐在墙影里。
但她看到了。
我知道她看到了。
因为她在被拖出最后一段路时,突然哭出声来,嗓音尖利:“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担心王爷身子不好才来送汤药,你们凭什么拦我?凭什么污我清白?”
没人理她。
侍卫堵住了她的嘴,将她塞进马车。车帘落下,轮子转动,渐行渐远。
我依旧站在窗后,没有移开。
屋内重归寂静。巡卫换岗的脚步声照常响起,炭火重新燃起,饭食按时送来。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转身走向桌边,取出藏在暗格里的那张誊抄名单,摊开在桌上。炭笔握在手中,笔尖悬停片刻,终究没有落下新的记号。我不是在等她失败,可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提醒——外面的人仍在动,仍在算计,而我被困在这里,只能听着、看着、记着。
我放下笔,把纸重新收好。
然后走到铜镜前。镜面斑驳,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痕未褪,唇色发白。我拧了块布巾,蘸冷水擦脸。水盆里浮着一层灰,像昨夜未燃尽的纸灰。
我想起她鬓边那朵茉莉。
那么鲜,那么嫩,像是特意挑了今早最清爽的一枝插上去的。她以为只要打扮得柔弱些,说话轻些,就能让他多看一眼?她以为他会在意一碗参汤、一句问候、一次“巧合”的相遇?
她不懂。
谁都懂不了。
我放下布巾,走到床边坐下。外袍还叠在矮柜上,未曾移动。我没有再去碰它。
日头升高了。
阳光穿过窗纸,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慢慢爬过我的鞋尖。我坐着不动,任它晒着脚背,直到暖意渗进皮肤。
外面传来一声马嘶。
我抬头望向窗外。
谢临渊骑马回来,玄色披风沾着晨露,肩头微湿。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偏厅。侍卫欲跟进去,被他抬手止住。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内只剩他一人。
我看着那扇门,许久未动。
他知道她来过。
他也知道她是谁。
可他连问都不曾问一句,便将她逐出。不是因为她身份低微,不是因为她不合礼数,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哪一家的女儿,穿什么衣裳,戴什么花,送什么汤。
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在乎的也不是。
我摸了摸腰间的银角匙,确认它还在。然后缓缓闭上眼。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西永宁寺的晨钟。小时候每逢初一,母亲都会带我去上香。她说,人心若正,自有神明庇佑。
可那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神明在哪里?
我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没锁。他知道我不可能逃。这里四面环院,外有巡卫,内无助力。就算我能冲出去,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容我。
我是苏晚璃,是被世人认定即将联姻宸王却被中途作罢的嫡女,是府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我没有名声,没有依靠,甚至连清白都随时可能被抹黑。
但我还有命。
只要命在,就能翻盘。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将空药碗倒扣过来。碗底朝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我不需要他施舍的温柔。
尤其不需要那种转瞬即逝、让人误以为还能回头的假象。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我伸手拉下帷幔,遮住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阳光照不到那里了。
屋里暗了些。
我靠着床柱,闭上眼。身体还在发虚,但神志无比清楚。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一旦倒下,就真的只能任人摆布。
外面的一切都在运转。
阴谋滋生,人心浮动,而我被困在这里,像一只被罩在笼中的鸟。但只要我还看得见、写得下、记得住,我就没有输。
我不知道谢临渊什么时候会再来。
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下次见面,他带来的就是斩首令。
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他昨夜俯身替我掖好衣角时,我差一点就想告诉他真相:我不是要害你的人,我是那个曾在雪夜里为你披过斗篷、在你被贬出京时偷偷塞过路引的苏晚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