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他的偏袒,万念俱灰(1/2)
晨光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灰白。我坐在床沿,睁着眼,听见窗外有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昨夜未点灯,屋内漆黑如墨,我亦未曾合眼。掌心那道旧伤隐隐发胀,指尖掐进去,钝痛传来,血没流,但我知道它在。
我起身,掬水洗脸。铜盆里的水温比昨日略高,却仍不够暖。帕子拧干,敷在脸上片刻,取下时颜色发灰。镜中人面色寡淡,眼底青痕更深了。我没有多看,放下帕子,打开衣箱。
箱中衣物依旧只有素色几件。我取出一件月白衣裙,布料薄,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系腰带时,目光扫过东厢方向。竹竿高高支起,晾晒的裙裾换了新样——桃红底色,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勾边,正对着清漪阁的窗棂,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走近,只是站着。风吹过来,袖口微扬,露出底下衣领的素白。过了许久,我才缓缓垂眼,抬手抚平袖口一道细微褶皱,转身回屋。
早膳送来时,两个粗使仆妇低头进来,放下食案便走。饭菜温着,器具干净,一如往日。我坐在桌前,吃了一半米饭和一箸青菜,汤未动。饭毕,亲自收拾碗筷,端去后厨。仆妇接过,眼神闪躲,嘴唇微动,终究没开口。我转身回屋,扫地、抹桌、整理床铺。动作利落,像早已习惯独居的日子。
午后天阴下来,云层压得低。我坐在窗下缝补昨日那件衣裳的下摆,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嗤啦”声。余光瞥见西边墙头瓦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一片青瓦被踩偏了位置,边缘翘起,在日光下显出一道细缝。我没理会。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送饭的仆妇,也不是巡夜杂役。脚步轻缓,带着刻意的节奏,停在了门槛外。我继续穿针引线,没有抬头。
“姐姐。”声音柔弱,尾音微颤,“我在外面。”
我没有应声。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抹浅粉裙角透进来。接着是一只手,捧着一只青瓷茶盏,递到石桌上。茶面浮着一层薄雾,香气袅袅升起——沉水香混着栀子,甜中带苦,与昨夜东厢所焚之香同味。
“这是我亲手沏的安神茶。”她说,“听闻姐姐近日清减,夜里难眠,特来尽心。”
我终于抬眼。她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面上覆着轻纱,只能看见下颌线条秀气,耳垂上一对蝴蝶玉坠轻轻晃动。她身后站着一个婢女,撑伞而立,伞面完好,崭新如初。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姐姐若不信我,大可叫人查验。茶是清茶,水是井水,火是松枝,我亲自动手,无半分虚妄。”
我还是没说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委屈极了,慢慢退后两步,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留下。”
她脚步一顿,肩膀微颤,却没有回头。
我站起身,从内侧唤来送饭的仆妇。“把这茶倒了。”我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倒在积水里。”
仆妇迟疑了一下,伸手去端茶盏。
“慢着!”苏月柔猛然转身,声音发紧,“这是我的心意!你怎能……”
话未说完,她似觉失态,立刻压下情绪,垂首道:“罢了。既是姐姐不愿收,我也不能强求。”她退开一步,让仆妇端走了茶盏。
我们谁都没有再看对方。
仆妇端着茶走出几步,将整盏茶泼进院角积水中。水面原本平静,此刻泛起一圈油花,随即扩散成蛛网状纹路,久久不散。茶香仍在空气中浮动,但那油光显然不属于寻常茶叶。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隔着轻纱,目光对上了一瞬。那一瞬,她眼中没有惊慌,也没有羞愧,反而掠过一丝极快的得意,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我淡淡道:“多谢妹妹好意,只是我素来忌口,不敢乱饮。”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是我莽撞了。以后……再不敢扰姐姐清净。”
说完,她带着婢女离开。裙裾拂过石板,脚步轻快了许多。
我没有回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滩积水。油花尚未散尽,映着灰白天空,像一块腐坏的绸缎。然后我转身走进屋,取出针线筐,挑出黑线,重新坐下缝衣。
线用完了,打结剪断。把针别回布包,收进柜子最底层。起身倒茶,水凉了,喝了一口,涩得舌尖发麻。我将茶盏搁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湾死水上。
水面浮着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慢慢漂向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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