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朽木(1/2)
顾晏能感觉到梦境中的时间在加速。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画面一帧帧地跳过,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
镇上开了第一家机器雕刻厂。
一台电脑,一台数控雕刻机,三个操作工,一天就能出五十件成品。
成品的精度虽然比不上手工,可胜在便宜。
市场便是这样,当量大于质,其所获利润就会跟着下降。
一件手工木雕卖上三千,机器雕的就能卖三百。
十倍的差价,摆在消费者面前,选择是不言而喻的。
第一年,林长根的订单少了一半。
第二年,订单没了。
第三年,最大的那个徒弟走了。
“师父,不是我不想跟着您。”徒弟站在门口,背着行李包,低着头不敢看他,“我媳妇怀孕了,医院那边催着交钱,我不能再耗了。”
林长根坐在工作台后面,手中攥着一把刻刀,刀尖上还沾着木屑。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徒弟走了。
第二个徒弟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的走了。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徒弟还留着,一个叫小周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倒不是说他有多忠心,只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工作了。
可半年后,连小周也走了。
他去了隔壁市的一家家具厂,给人操控数控雕刻机。
“师父,那边一个月给六千。”小周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我妈住院了,我……”
“去吧。”林长根还是这句话。
他从来没有骂过任何一个离开的徒弟,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本意,是这个时代不让他们再留下了。
手工雕刻在这个年代已经成了一种“非必要的奢侈品”。
没有人愿意花三个月等一件作品了,也没有人在意刀痕深浅里藏着匠人的呼吸了,更没人看得出机器刻的“完美”和手工刻的“灵魂”之间的区别了。
或者说,看得出的人也不在意了。
梦境继续往前走着。
林长根的儿子叫林建国,四十岁了,在城里做些小生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他在城里买了一套房,首付是借的,月供六千。
有一天他回了老家,趁林长根不在,把那套祖传的十二把刻刀拿走了,然后卖了。
卖给了一个搞古董收藏的二手贩子,换了三万二。
顾晏在梦境中感受到了林长根发现刻刀不见时的那种感觉。
说不上来是愤怒,因为愤怒是火热的,是能让人喊出来的。
可林长根的感觉却是冷的,由内而外扩散的冷。
他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台前,看着抽屉里已经铺了灰的刀布卷。
刀布还在,刀却不在了。
他没有给儿子打电话,也没追过去要,只是慢慢的蹲在了满地木屑的工作室里,把脸埋进了自己粗糙的掌心中。
这一蹲,就是一个小时。
梦境最后的画面,林长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他已经七十九岁了,肺癌晚期。
病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块未完成的木料,这是他强硬要求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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