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朽木（2/2）

这是一块百年老樟木，纹理细腻，色泽温润，是他从十年前就开始构思的最后一件作品：《百鸟朝凤》。

他已经刻了三年了，可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永远不会再有人完成了。

因为没有人会了。

他的七个徒弟，没有一个还在做木雕。

他的儿子，连刻刀都分不清哪把是平口的，哪把是圆口的。

林长根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里的那块木头。

顾晏能感受到他眼中的东西。

他对死亡并不恐惧，对疾病也无怨恨，可这种东西却压了他一辈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毕生所学，祖辈三代的传承，在自己的手中断掉了。

而他是最后一个了。

从他爷爷到他父亲，再到他，三代人的手艺，就这么断在了他的手里。

是他不够努力吗？

是他教的不好吗？

都不对，是这个时代根本就不需要他了。

他的一刀一划，他的一生心血，在流水线和数控机床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变成了一种顽固，变成一种可笑的坚持。

“谁来……把它刻完啊……”

林长根的嘴唇蠕动着，干枯的手指朝木头的方向伸了一下，却没有碰到。

此时的顾晏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和何卫国截然不同的绝望。

何卫国的绝望是“找不到”。

林长根的绝望是“没人接”。

一个是东西丢了找不回来，一个是东西还在，可再没有人能懂了。

前后二者，同样绝望。

梦境到此便碎裂了，就像是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然后哗啦啦地碎成了满地的玻璃碴子，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林长根最后盯着朽木的眼睛。

“啊——！！”

顾晏从椅子上猛地弹了起来，撞翻了桌上的杯子，“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却没碎开。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一下一下地吸着气，脑子中却全是木屑，全是刻了一半的老樟木，全是林长根再也握不到的刻刀的手。

【“共情梦境”结束。】

【“灵魂剧本”已生成。】

【新任务：将林长根的遗憾拍摄成电影，公开上映，限时六个月。】

【任务奖励：超凡节奏掌控。】

【失败惩罚：永久沉浸于该遗憾的情感体验中。】

【特别提示：本次电影全部票房收入，将以宿主名义匿名捐赠给“传统手工艺保护与传承”相关慈善项目。】

【任务开始计时。】

光幕到此便消失了。

顾晏站在出租屋里，慢慢直起了身子，他头上的汗水还在往下流着，胸口的憋闷也尚未完全散去。

他缓了片刻，才走到桌前，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笔，又扯过来一张空白的A4纸。

笔尖轻落，沙沙作响。

他写下了两个字：《朽木》。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发起了呆。

百年老樟木，在别人眼中是朽木。

林长根的手艺，在这个时代也是朽木。

可朽木之下，却是三代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