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实战训练（1/2）

日头毒辣，晒得柏油马路都有些发软。陆远舟拉着黄包车，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浸湿了脖梗里的布巾。他微微弓着腰，眼神却不像寻常车夫那样涣散或麻木，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是虹口区，上海日侨最主要的聚居地。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许多都换成了日文，穿着和服木屐的男女不时走过，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叽里呱啦的日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和紧张，与华界或者法租界的喧嚣截然不同。穿着制服的日本巡警，眼神倨傲地打量着过往行人，更有些穿着浪人服饰、腰间别着短刀的日本人，三五成群，目光不善。

几天前，赵锡坤把他带到了这里。“远舟，虹口是狼窝，也是最好的练兵场。”赵锡坤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跟踪与反跟踪，是我们的基本功。在这里，你迈错一步，可能就回不来了。你的第一个实战训练，就是在这里进行。”

赵锡坤为他指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体面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日侨。任务要求很简单，却也极难，在不惊动目标、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摸清此人接下来一整天的活动规律和接触人员。

“记住，现在你只是一个普通的黄包车夫，一个为了生计在日占区边缘讨生活的中国人。”赵锡坤最后叮嘱道，“融入环境，利用你的身份，这是最好的保护色，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陆远舟应下，便开始了这场危险的游戏。他将黄包车停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假装在招揽生意，实则用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个刚从一栋日式商社里走出来的目标。

目标人物走路不疾不徐，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偶尔会停下来看看橱窗，或者和路过的熟人点头致意，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人。

陆远舟不紧不慢地拉起黄包车，汇入车流人流之中。他刻意与其他黄包车夫抢了几句生意，嗓门不大不小，带着点底层人特有的粗粝和讨好，演得惟妙惟肖。他与目标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是几辆汽车，有时是几个行人。

虹口区的街道布局与华界不同，更加规整，但也多了许多狭窄幽深的小巷。陆远舟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不仅要盯着目标，还要留意周围的环境，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日本巡警和浪人。这些日本人对中国人普遍带有敌意和歧视，一个眼神不对，就可能招来无妄之灾。

跟踪进行得磕磕绊绊。刚开始那段路，陆远舟的眼睛几乎要粘在目标的后背上，心思全在怎么不跟丢，反倒显得有些刻意。

在一个狭窄的弄堂口，目标脚步一转，他差点没收住黄包车，车轮子擦着墙根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远舟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笨拙，赶紧稳住车把，放慢了速度，拉开了些距离。这鬼地方，眼睛太多，防不胜防。

没走几步，一队挎着指挥刀的日本巡警迎面走来，皮靴敲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陆远舟赶紧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磨得发亮的布鞋上，心里却在飞快计算着巡警经过的时间和目标的方位，手心微微冒汗。

街角阴影里，几个浪人打扮的日本人斜靠着墙壁，叼着烟锩，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陆远舟不敢多看，只把车拉得更靠近路边，学着其他车夫的样子，懒洋洋地喊了两声：“要车伐？”声音带着点沙哑，透着疲惫。

正当他稍微放松一丝警惕，调整着呼吸节奏时，前面那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目标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身来。那双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似乎正朝他这个方向扫视。

陆远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仿佛都竖了起来，后背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弯下腰，假装车垫没放平，伸手用力拍打了两下，动作幅度不大，却足以挡住自己的脸，避开那可能探究的目光。嘴里还不忘用带着苏北口音的上海话嘟囔：“格赤佬天气，热煞人了，坐垫都烫屁股了……”

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像极了一个被暑气折磨得有些烦躁的车夫。他甚至还故意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动作粗俗，却符合身份。

那目标似乎只是随意看看周遭，目光并未在陆远舟身上停留，很快又转了回去，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陆远舟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褂子上。他直起身，飞快地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神重新变得沉稳，但心跳平复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旁边一个卖香烟的小贩瞅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侬只晓得热，再热也要拉生意，不然今朝夜饭呷西北风啊？”

陆远舟挤出个讨好地笑：“是啊是啊，老板生意兴隆。”心里却想着，赵先生说得没错，这里真是步步惊心，这实战训练，比想象中刺激多了，也危险多了。这伪装还真累人，不光是身累，心更累。

他暗自告诫自己——冷静，不能急躁。赵锡坤说过，跟踪不是追逐，是融入，是潜伏。

陆远舟开始调整策略。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目标的后背上。街边商店擦得锃亮的橱窗玻璃，路边茶水摊上那个铜壶的反光，甚至偶尔对面走来行人戴着的眼镜片，都成了他的眼睛。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声响，从嘈杂的人声、车轮声、叫卖声中，分辨出那不紧不慢、带着特定节奏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这声音，就像猎物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清晰地指示着方向。

他甚至开始试着去猜，目标会在哪个路口孨弯，会在哪个摊位前停留，然后提前选择好下一个观察点，或是找个由头自然地停下。

渐渐地，他找回了些感觉。不同于战场上的冲杀，这更像是独自一人在东北冰封的林海雪原里追踪狡猾的紫貂，需要极致的耐心和融入环境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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