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内鬼（2/2）
赵锡坤看着他，没有插话。
“借刀杀人。”陆远舟吐出这四个字，“力型社那帮人，虽然跟我们不是一路，但对付日本人倒是从不手软。尤其是行动科那个张诚，我观察过他，是个急功近利、想往上爬的角色。”
“我摸清了田中贤二的一些活动规律，比如他经常避开大路，去一些偏僻的地方进行测绘。这些举动，对于一个学者来说，太反常了。”陆远舟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就找了个机会，装作无意中发现这些疑点，透露给了张诚。”
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跟他说，那个日本人行踪诡秘，不像好人，经常去些不该去的地方写写画画。还提醒他，这年头日本人没安好心，说不定是间谍。张诚这人，鼻子灵得很，一嗅到立功的味道，果然就扑上去了。”
“他想抓个日本间谍当晋升的梯子，而我想借他的手，彻底摁死田中贤二，阻止情报外泄。这样，也算是间接给佛龛同志报了仇，虽然……方式不那么直接。”
仓库里又陷入了沉默。赵锡坤慢慢抽着烟，烟雾迷糊了他的脸。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颇不平静。
陆远舟的计划，可以说相当大胆，甚至有些冒险。利用力型社内部的矛盾和人员的贪欲，借敌人的手除掉另一个敌人，这手段不可谓不高明。而且，整个过程，陆远舟都隐藏在幕后，没有暴露自身，风险控制得也相当好。
结果是好的，田中贤二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被清除了，他掌握的重要情报也落入了力型社手中，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流到日本人那里。但……
“寒山，”赵锡坤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结果来看，你做得很好，成功清除了一个日谍，保护了重要的情报。这一点，组织会给你记功。”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这种做法，太冒险了！你这是在玩火！”陆远舟没有辩媎，静静地听着。
“你利用张诚，固然是借力打力，但也意味着你和他捆绑得更深了。力型社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面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包括我们同志的鲜血！你和他们走得太近，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赵锡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次你成功了，是因为你抓住了张诚的心理，也利用了力型社和日本人之间的矛盾。但下一次呢？你能保证每次都这么幸运吗？万一张诚或者力型社的其他人，发现你在利用他们，或者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陆远舟低下了头：“我知道，必死无疑。”
“知道就好！”赵锡坤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能力和胆识，组织是认可的。你这次的行动，也确实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你获得了张诚的信任，这为你将来进一步打入力型社内部，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跳板。”
“但是，”赵锡坤再次强调，“你必须牢记组织纪律！任何行动，尤其是涉及与其他势力，特别是力型社这种敌对势力打交道的行动，必须事先向组织汇报，听从组织的安排！绝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擅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陆远舟郑重地点点头，“这次是我鲁莽了，以后一定注意。”
赵锡坤看着他诚恳的态度，点了点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记住，你的身份是寒山，是党插在敌人心脏地带的一把尖刀。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完成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是，我记住了。”陆远舟再次保证。
赵锡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陆远舟：“这是组织上给你这次行动的评语和一些经费，虽然不多，但你拿着，或许用得上。”
陆远舟接过纸条，没有看评语，只是将那几张崭新的法币仔细收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组织的认可和支持。
他又想起了张诚给他的那笔奖金。“对了，老赵，张诚那边，也给了我一笔钱。”陆远舟如实汇报。
“哦？多少？”
“一百块。”
赵锡坤略微有些惊讶，一百块法币，对于一个力型社小队长来说，也算是不小的数目了。看来张诚对陆远舟确实是相当看重。
“这笔钱，你自己支配吧。”赵锡坤想了想说道，“正好，你可以用这笔钱，进一步巩固和扩大你的黄包车夫情报网。人手、关系、消息渠道，都需要钱来维护。把这个网络建好，将来能发挥大作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远舟点点头。他已经计划好了，用这笔意外之财，给手下几个核心的兄弟一些实惠，比如帮家里困难的垫付医药费，给车子坏了的换零件，再添置几辆二手黄包车，扩大队伍。同时，也要建立更隐蔽、更高效的信息传递方式。
乱世之中，情报就是生命，关系就是资源。他必须尽快将这些底层力量，编织成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可靠的情报网络。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问题交流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如何与张诚保持距离、如何应对力型社可能的试探，以及如何保护自身安全等。
临走前，赵锡坤叫住了陆远舟。“寒山，还有个新任务。”赵锡坤的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你说。”
“根据我们最新掌握的情报，最近法租界那边，我们的一些秘密联络点和行动，似乎屡屡被日本人提前掌握，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赵锡坤的声音压得更低，“组织上怀疑，在法租界内部，或者与我们有联系的人员中，可能潜伏着一个内鬼，正在向日本人输送情报。”
“内鬼？”陆远舟的心头一紧。这可不是小事！如果自己人里出了叛徒，那危害将是致命的。
“是的。”赵锡坤的眼神锐利如刀，“这个内鬼隐藏得很深，具体身份不明。组织上希望你，利用你现在黄包车夫的身份便利，以及你正在建立的情报网络，特别是在法租界一带活动的关系，暗中进行调查，务必把这个内鬼挖出来！”
“法租界……”陆远舟皱起了眉头。法租界是上海最繁华，也是势力最复杂的地带之一，鱼龙混杂，暗流涌动。要在那里找出一个隐藏极深的内鬼，难度可想而知。
“这个任务非常艰巨，也非常危险。”赵锡坤看着他，“你要动用你所有的智慧和关系，但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打草惊蛇。一旦惊动了内鬼，或者让日本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陆远舟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压力。调查日谍是一回事，调查自己人或者与自己人有关的内鬼，是另一回事，这其中的分寸和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会尽力去查。给我一些时间。”
“好。”赵锡坤点点头，“保持联系，有任何发现，立刻向我汇报。注意安全。”
陆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拉了拉头上的草帽，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迅速闪身离开了仓库，消失在迷宫般的弄堂深处。
夜色渐深，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陆远舟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复杂。
田中贤二事件的成功，给他带来了短暂的喘息和资源上的补充，但也让他与力型社这条线缠得更紧。而新的任务，则像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
内鬼……这两个字，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利用张诚给的钱，将他的黄包车情报网真正运作起来，深入到法租界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致命的背叛者。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危机四伏。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