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德昌当铺（1/2）
那八字胡师爷一句佐田先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远舟心中激起了千层浪。尽管内心震动，他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几分谈判桌上应有的倨傲与冷淡，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并未将这句无心之语放在心上。
“哦？”陆远舟放下茶杯，眼皮微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陈老板的面子确实不小，连虹口的东洋人都买账。不知这位佐田先生，是做什么大生意的？”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想掂量一下陈远金的靠山分量。
那八字胡师爷似乎也瞬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打了个哈哈：“嗨，陆先生说笑了。就是些生意上的往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咱们还是谈谈南京路那几家铺子的事……”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了地盘争端上，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再不提半句与佐田或虹口相关的话。
陆远舟见状，便知再问下去也只会打草惊蛇。他心中已有计较，面上便不再追问，继续与对方在价码和地盘归属上唇枪舌剑，步步紧逼，将一个为老板争取利益的强硬代表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这场初步接触，最终在双方互不相让的僵持中不欢而散，约定了下次再谈的时间。
离开茶楼，坐上返回同心车行的黄包车，陆远舟脸上的冷硬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佐田健一！这个名字像一根线，将之前所有零散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一个疑似日本特务的商人佐田健一，勾结着财政系统的官员黄建中，利用一家有着诡异暗门的当铺德昌当铺作为据点，甚至牵扯到了军方人员，现在，连青帮内部争斗的另一方陈远金也与他有所牵连！
这绝不是简单的巧合。一条由日本特务、政府内线、帮派势力和可能存在的军方背景交织而成的黑色利益链条，正在他眼前逐渐清晰。这条链条运作的目的，恐怕远不止走私普通货物那么简单。
陆远舟的心沉了下去。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浊。他必须立刻将这个重大发现汇报上去。
夜深人静时，陆远舟再次来到那个僻静的联络点，用约定的暗号联系上了交通员。
“紧急情况，立刻向先生汇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代号寒山报告——目标关系网扩大，已确认与青帮陈远金存在勾结。综合前期线索，佐藤、黄建中、当铺据点、不明军方人员、陈远金已形成联动。推测可能涉及大规模违禁品交易，性质极其恶劣，危害巨大。请求先生指示，并加紧调查陈远金与佐藤的具体勾结内容及背后势力。”
消息很快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出去。赵锡坤的回应也异常迅速，同样通过交通员带回了指示：“寒山同志，情况已悉，务必谨慎。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极有可能涉及日本特务利用我方官员和帮派势力，进行大规模军火走私，甚至策划更危险的阴谋活动。组织上会全力支持你的调查，尽快摸清陈远金与佐田勾结的底细。同时，你潜伏青帮和力型社的任务依然重要，注意隐蔽，保护好自己。药品转运计划不变，按时执行，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赵锡坤的判断印证了陆远舟最坏的猜想，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军火走私……这四个字背后是累累白骨和国家危难。
在等待组织进一步调查结果的同时，陆远舟决定先从王庆元这边旁敲侧击一下。
又一次向王庆元汇报与陈远金手下接触的情况后，陆远舟状似无意地提起：“老爷子，这次跟陈远金的人聊，感觉他们底气足了不少。听那师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攀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关系，还隐约提到了虹口那边……”
他故意说得含糊，观察着王庆元的反应。
王庆元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哼，陈远金那点伎俩，无非是虚张声势罢了。虹口？日本人？他也就是认识几个做小生意的东洋人，借此抬高身价而已。上海滩地面上的事，终究还是要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地盘稳。他那些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
王庆元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对陈远金与日本人的关系有所耳闻，但并不认为这能构成真正的威胁，他更关心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地盘和利益。
陆远舟心中了然。王庆元要么是真的被蒙在鼓里，不清楚佐田健一的能量和陈远金勾结的深度；要么就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只要不直接损害他的核心利益，便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想利用这一点来打压陈远金。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在处理陈远金和佐田这条线上，他暂时无法从王庆元这里获得实质性的支持，甚至需要更加小心，避免暴露自己对这条线的过度关注。
就在陆远舟为这错综复杂的局面和即将到来的药品转运任务感到压力倍增时，赵锡坤的通知终于来了。
“寒山，货已到港，停靠在十六铺三号码头附近的一艘货轮上。接头时间，后天晚上十点。接头暗号：江上风大，回：注意保暖。转运地点不变，按原计划执行。”
时间紧迫！陆远舟立刻行动起来。他再次找到李云庭，这次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了些。
“李哥，上次跟您说的那批布料，后天晚上就到了。只是……量比我之前预计的稍微多了点，大概需要两辆车的样子。”陆远舟搓着手，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您看……这运费方面，小弟绝不会亏待了底下干活的兄弟！”
“嗨！多大点事儿！”李云庭正因为陆远舟帮他在王庆元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得了些实惠，心情正好，大手一挥，“两辆车就两辆车！包在我身上！运费？提那个干嘛！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后天晚上十点是吧？十六铺三号码头附近？行！我派我最得力的两个伙计，开两辆车过去接应。”
李云庭果然够义气，也够没心没肺，对陆远舟的信任几乎毫无保留。
陆远舟心中暗喜，面上却感激涕零：“太谢谢李哥了！您这真是帮了小弟大忙了！这份情，小弟记下了！”
搞定了运输工具和路线，陆远舟立刻召集王顺等几个核心手下，进行最后的部署。
“顺子哥，你带两个人，提前去十六铺码头附近摸清环境，特别是三号码头周围的巡逻路线和可能的岗哨位置。”
“老李，你负责准备接应车辆，确保车况良好，并且在车厢里做好伪装，把那批布料藏在
“其他人，分头在沿途关键路口放哨，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发出警报。”
一切安排妥当。三日后，深夜。黄浦江上夜雾弥漫，十六铺码头灯火昏暗，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气和煤烟的味道。
陆远舟穿着一身普通的短衫，混在几个码头工人和青帮小弟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按照约定，李云庭派来的车队已经停在码头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几辆盖着油布的卡车和几辆人力板车，伪装得和帮派日常运送土产或杂货的车队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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