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敲打赵江（1/2）
春华楼的喧嚣犹在耳边回荡，王庆元和疤脸李在走廊尽头的低语，如同冰冷的针，刺进陆远舟的心里。回到同心车行的据点，他坐在油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几句碎片化的对话——东洋人、诱人的条件、那条线。
青帮内部的分裂，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王庆元，这位法租界的青帮大佬，似乎并非铁板一块地倒向日本人，他的话语里透着犹豫和权衡。但疤脸李那伙人，显然已经被日本人的诱人条件迷了心窍，急不可耐地想要抓住这根线，攀附上去。陆远舟安插在疤脸李身边的一个小喽啰，当初用几块大洋和一点小恩小惠收买过来的，平日里负责端茶倒水，不起眼，却能听到不少风声，传回消息——疤脸李最近频繁与几个同样对现状不满、觉得王庆元过于保守的小头目私下聚会，席间谈论最多的，便是如何抓住日本人带来的发财机会。
这让陆远舟感到一丝诡异的希望，又伴随着更深的忧虑。如果能利用这种分歧……但疤脸李这种急功近利、心狠手辣之辈，一旦得势，恐怕会更加疯狂地与日本人勾结，对上海的危害更大。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进来。”陆远舟收敛心神。
门帘一挑，一个矮胖的身影挤了进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容，正是疤脸李手下的一个心腹，外号矮脚虎。
“陆……陆哥，”矮脚虎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李哥让我来请您过去坐坐，说是有好事跟您商量。”
陆远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看来，疤脸李是想拉拢自己，壮大他那亲日的阵营。
“哦？李哥有心了。”陆远舟站起身，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几分市侩的笑容，“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跟李哥喝两杯了。带路吧。”
矮脚虎引着陆远舟来到附近一家小酒馆的包间。疤脸李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看到陆远舟进来，疤脸李那张狰狞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来。
“远舟兄弟，快坐，快坐！”疤脸李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陆远舟斟满一杯酒，“上次特货的事，哥哥我多有得罪，是哥哥我心胸窄了，看兄弟你年纪轻轻就得师父看重，心里有点不平衡。这杯酒，算哥哥给你赔罪！”
说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远舟心中冷笑，面上却也端起酒杯：“李哥言重了。都是自家兄弟，为帮里做事，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小弟初来乍到，很多规矩还不懂，以后还要请李哥多多指教。”他也干了杯中酒。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些。疤脸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远舟兄弟，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在上海滩混，图个啥？不就图个钱，图个出人头地吗？”
陆远舟点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师父他老人家，是稳重，但也太……太保守了点。”疤脸李撇撇嘴，眼神闪烁，“守着现在这点地盘，能发多大财？现在是什么世道？想要发大财，就得跟对人，走对路！”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远舟的反应，继续说道：“远舟兄弟，你脑子活，身手好，师父又看重你。哥哥我跟你透个底，最近，有笔大买卖送上门来了。”
“哦？什么大买卖？”陆远舟故作好奇。
“是跟……跟日本商人合作。”疤脸李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别一听日本人就皱眉头。现在上海滩，谁最有钱？谁最有势力？还不是那些东洋人！他们出手大方得很，只要咱们帮他们做点小事，比如……打听点消息，运点货什么的，那钱，哗哗地来！”
他比画了一个数钱的动作，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远舟兄弟，你想想，有了钱，咱们就能招更多的人，买更好的家伙，到时候，在帮里的地位还能一样吗？师父那边，咱们多孝敬点，他老人家还能说什么？”
陆远舟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似乎在认真思考。
疤脸李见状，以为他心动了，又加了一把火：“我知道兄弟你顾虑什么。跟日本人打交道，名声上……可能不太好听。但咱们出来混的，讲究的是实惠！面子值几个钱？再说了，咱们只是跟他们做生意，又不是给他们卖命。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远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权衡利弊的表情：“李哥说得有道理。有钱不赚确实是王八蛋。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谨慎：“这日本人的钱，怕是不好拿吧？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万一……我是说万一，被巡捕房或者力型社那帮人盯上，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咱们帮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跟日本人走太近吧？”
他故意点出风险和帮内分歧，试探疤脸李的底气。
疤脸李哈哈一笑，拍着胸脯：“兄弟你放心！风险肯定有，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咱们做得干净利落，谁能抓到把柄？至于帮里其他人……哼，一群老顽固，守着祖宗规矩能当饭吃？等咱们把钱赚到手，腰杆硬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怎么样，兄弟，跟哥哥我一起干？保证亏不了你！”
陆远舟沉吟片刻，端起酒杯：“李哥看得起小弟，是小弟的荣幸。这事……容我考虑考虑。毕竟风险不小，我手底下还有一帮兄弟要养活，总得稳妥点。”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表现得像一个典型的、唯利是图但又有些胆小怕事的帮派小头目。
疤脸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好！兄弟你考虑清楚是对的。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想。来，喝酒，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陆远舟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看着陆远舟离去的背影，疤脸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他啐了一口：“滑头的小子！不过，看样子也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早晚会想通的！”
陆远舟走出酒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疤脸李的拉拢，证实了他的判断。这场与日本人的勾结，正在青帮内部发酵、蔓延。他必须更加小心周旋，同时也要尽快巩固自己的力量。
然而，麻烦似乎总是不请自来。就在陆远舟暗中布局，思考如何应对疤脸李和日本人的勾当时，同心车行内部却又起了波澜。
起因还是那个阿强。上次陆远舟处理药品事件，阿强因为私心作祟，差点误了大事，被陆远舟敲打过一番，安分了一段时间。但显然，他并不甘心屈居人下，尤其是在看到陆远舟地位日渐巩固，隐隐有成为黄包车队伍绝对核心的趋势后，他的不满和嫉妒再次滋生。
这天，陆远舟刚从外面回来，李贵就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老板，不好了！”李贵压低声音，“阿强那小子，又在煽风点火！”
“怎么回事？”陆远舟皱起眉头。
“他这几天，老是在兄弟们面前抱怨，说跟着您干，活儿累，钱少，还老是担风险。”李贵气愤地说道，“今天下午，他更是鼓动了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兄弟，说要……要脱离咱们车行，自己单干！还说，跟着您早晚要出事！”
陆远舟眼神一冷。这个阿强，真是记吃不记打！上次的上次的教训显然还不够深刻。
“他鼓动了多少人？”陆远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概七八个，都是些平时好吃懒做、爱抱怨的家伙。”李贵脸上带着忧色，“虽然人不多，但影响很坏。现在人心惶惶的，不少兄弟都在观望。”
陆远舟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敲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阿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绝非偶然。疤脸李刚拉拢自己不成，后院就起火了？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他陆远舟三个字倒过来写！
“哼，跳梁小丑。”陆远舟冷哼一声，“他以为拉走几个人，就能自立山头了？真是天真。”
“老板，那我们……”李贵有些着急。
“不急。”陆远舟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他跳。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
他看向李贵：“老李，这几天你辛苦一下，给我盯紧了阿强。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特别是收份子钱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小动作，都给我查清楚。另外，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旁敲侧击地问问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家伙，阿强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明白！”李贵立刻领命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同心车行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开。李贵带着几个核心兄弟，利用黄包车夫遍布街巷的优势，很快就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
这天晚上，李贵再次来到陆远舟的房间，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
“老板，查清楚了！”李贵将一个小本子递给陆远舟，“阿强果然不是东西！他这两个月收上来的份子钱，每次都偷偷扣下一部分，数目虽然不大，但积少成多，怕是已经吞了不少！还有，好几个兄弟都看到，他最近两天偷偷摸摸地跟疤脸李手下的刀疤刘在码头附近见过面！”
陆远舟翻看着本子上记录的账目出入和目击证言，眼神越来越冷。私吞公款，勾结外人，煽动内乱，这阿强真是把帮规当成了摆设！
“很好。”陆远舟合上本子，站起身，“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第二天一早，陆远舟让李贵通知所有同心车行的黄包车兄弟，放下手里的活，立刻到车行后院集合，有重要事情宣布。
很快，后院里就站满了上百号黄包车夫，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阿强和他那几个心腹也混在人群中，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似乎认为陆远舟是要向他们妥协。
陆远舟走到院子中央临时搭起的一个小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原本嘈杂的院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兄弟们，”陆远舟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处理一件事情。一件关乎我们同心车行，关乎我们每一个兄弟切身利益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人群中的阿强：“我们同心车行，能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今天上百号兄弟，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大家的齐心协力，靠的是我们定下的规矩！有饭大家吃，有钱大家赚！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吃里扒外，损公肥私！”
阿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依旧强作镇定。
“阿强！”陆远舟突然提高了声音，手指直指阿强，“你来说说，这两个月，你经手收上来的份子钱，账目是不是都对得上？”
阿强心里一惊，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陆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阿强对车行忠心耿耿，收钱交账，一分不少！”
“是吗？”陆远舟冷笑一声，将李贵记录的小本子举了起来，“这是车行这两个月的流水账，和你每次交上来的数目，明明白白地记着差额！每次少一点，两个月下来，你私吞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强身上。
阿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强辩道：“这……这是诬陷！谁知道这是不是你故意做的假账，想要排挤我！”
“诬陷？”陆远舟声音更冷，“好！那我们再说说别的！你最近两天，是不是偷偷去见了疤脸李手下的刀疤刘？你们在码头仓库后面嘀嘀咕咕了半天，又是在商量什么好事啊？是不是在商量着，怎么把我这同心车行搞垮，你好带着人去投靠疤脸李啊？”
“我没有！你胡说！”阿强彻底慌了，他没想到陆远舟连这个都知道。
“胡说？”陆远舟转向那几个被阿强煽动的黄包车夫，“你们几个也来说说，阿强是不是跟你们许诺，只要跟着他走，就能去疤脸李那边拿更高的抽成，干更轻松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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