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騙子(2/2)
“那你呢?”孫圳聽見自己說,心跳已經快了半拍,“喜歡解剖學,是想要幫助死者還原真相嗎?”
話出了口,她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林昭的臉。
孫圳忽然意識到:林昭每一次的閃躲都太過自然,自然到自己總以為那不過是多心。
但這一次,她不打算再讓這份閃躲成功,于是身體微微前傾。
林昭的睫毛顫了一下,目光開始游移,像是在找某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最終卻無處可去,只能落回孫圳的眼睛裏。
沉默漫開,時間忽然長得像一個世紀。
“單純的覺得……”林昭湊近了,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的秘密,“法醫比較有前途。”
孫圳看着她,眨了眨眼。
“騙子。”
聲音很輕。不像指責,更像是一種确認。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老師,你這人怎麽這樣。”
“哪樣?”
“拆穿我。”
外面的動靜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接着是拖鞋踩過地磚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後是咔噠一聲,門關上的聲音。
林昭扶着門框慢慢站起來,兩條腿大概蹲麻了,站得不那麽利索,卻還是踮着腳尖走了兩步,她偏過頭用耳廓又聽了幾秒——外面真的什麽動靜也沒了。
“該走了。”林昭小聲說,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落的複雜。
孫圳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四十分。
“我得走了。”林昭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低頭找自己的鞋。
兩只運動鞋東一只,西一只,像它們的主人也還沒想好到底要往哪個方向去。
孫圳不再看她。
“天黑了。”林昭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
孫圳的目光從林昭的鞋移到她的臉上,輕聲道:“嗯。”
這個沉默很奇怪,不尴尬,也不緊迫,甚至沒有什麽道理。
可誰都沒有先動。
鬧鐘走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
嗒。嗒。嗒。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沒什麽緣由的那種笑,像是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場景有點荒謬,聲音裏帶着點豁達:“走了,你早點休息,別又熬到兩三點。”
這句看似不經意的關心,讓孫圳心頭又震了震——林昭對她的熟悉太多。
“嗯。”
林昭猶豫了一下,終于把鞋放下來,彎腰穿好。
系鞋帶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麽。系完左腳系右腳,系完右腳又去扯了扯左腳的那根,确認兩邊的蝴蝶結一樣大。
然後她直起身,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
“林昭。”孫圳忽然開口。
林昭的手頓住,回了頭,目光裏帶着一絲期待。
孫圳無法回應那樣的期待,只是盯着她看了幾秒,每一句想說的話到了嘴邊都吞了下去。
最後說道:“路上小心。”
林昭輕哼了一聲,打開了房門。
走廊裏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孫圳坐在凳子上,視線落在屏幕上那個還沒寫完的校勘記上。光标還在閃,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低頭看見桌沿那排歪歪扭扭的紙青蛙,最醜的那只肚子上還沾着馬克杯裏的水漬,濕了一小塊,紙面皺起來。
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她将這只青蛙翻了過來。
忽然看見背面寫着一行極小的字:
下次還來。
孫圳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她拿起車鑰匙沖了出去。
樓道裏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滅掉,車發動的時候,手在抖。
追到第二個路口,她已經能看到那輛熟悉的車,兩輛車的距離在縮短,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仿佛再有一步,就能追上林昭。
可偏偏放在油門上的腳,擡不起來,也踩不下去。
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收緊。
追上了,然後呢?把她攔下來?讓她別走?
孫圳看着前方那輛車平穩地駛過路口,尾燈在夜色裏拖出兩道模糊的紅光。
車速慢下來。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路口。
夜風從車窗灌進來,把頭發吹到臉上,澀澀的。她坐在車內,看着前方空蕩蕩的街道,很久沒有動。
林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輛車在路口減了速,像一個追到一半突然猶豫的人。
“小林總,後面有輛車跟着。”蘇棠的聲音從前座傳來。
林昭收回目光:“沒事,她可能順路。”
蘇棠沒有追問:“周牧白今天去了銀鈴大學,找了孫玉英。”
林昭安靜地等着下文。
“銀鈴大學沒有辦學資質。”蘇棠的語速不快,“他們推薦的是不符合規範的理財産品。孫玉英在裏面教書。”
“不回家。”林昭的聲音清晰起來,“去寧江110號,我要準備些材料。”
蘇棠應了一聲,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在路口掉頭,駛向另一個方向。
林昭靠回座椅裏,手指無意識地在車門扶手上敲了兩下——那是她思考時才會露出的習慣。
後方的那輛車,已經不在後視鏡裏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