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舊事(2/2)
“朋友又有什麽好當,”他說,“大家都知道這是鴻門宴,表面上是兩個人坐在那裏談天說地,其實背後無數雙眼睛盯着,要是人家看上我了,我又給人拒絕了,你們面子也不好看。”
“美得你。”方正懷給了兒子一腳,“沒準是別人看不上你呢。”
“那倒是,”方臣慢悠悠道,“但這樣你面子更挂不住,人家沒看上你兒子,顯得你兒子多廢物。”
方正懷差點翻好大一個白眼。
他就知道,方臣這厚臉皮,一點都不在乎這點自損。
他也懶得再催,在方臣的私事上,他一向乾涉不多。
但他抽着煙,看向兒子頗像自己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麽問了一句:“雖說我也不太想管你,你現在不願意接觸你媽媽介紹的人,到底是因為無心戀愛呢……”
方正懷抽了口煙,才繼續:“還是依舊惦記你那個小學長啊。”
方臣夾着煙的手頓了一下。
他擡眼看向父親,夜色中,方正懷那雙眼睛依舊銳利,不見任何蒼老,仍舊像是一眼就可以洞察人心。
他就知道自己最近的異動,他與程青晗的牽扯糾纏,他父母并不是毫無察覺,只是不好說察覺了多少。
他心思轉了幾道,一瞬間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母親要這麽突然又想給他介紹對象。
但方臣眉梢都沒動一下,他本來也沒想隐瞞。
他幾乎是用一樣的姿勢回望着父親,他們是一樣的身高,一樣具有壓迫感的眉眼,只是方臣的嘴唇與鼻子更像母親李玥桦,比起父親年輕時的俊美招搖,要顯得內斂兩分。
“不好說,”方臣輕笑了一聲,“可能真的到現在還在惦記學長吧,畢竟是我的初戀,昨夜我還夢見他了。”
方正懷對這個答案頗有微詞,他瞥了方臣一眼,幾近于恨鐵不成鋼。
方臣無心情愛,他并不在乎,方臣不想成家,他也并不乾涉,可是去苦苦愛戀一個抛棄自己的人,未免太不成氣候。
幼稚,可笑,還愚蠢。
方正懷點了點煙,正想着如何與兒子深聊一下,卻聽見方臣問:“爸,其實我有個很冒犯的問題想問你。”
喲?
還冒犯上了?
方正懷挑了挑眉,只覺得有點意思,也不在意,把說教的話咽了回去,擡了下下巴:“你說。”
方臣在昏暗的夜色裏注視着他的父親,這個一生好像從未折過腰,在他印象裏一直拿商場當作戰場,叱咤風雲的男人。
他想,他這個問題何止冒犯,大概也是對父母的一種無情。
可他偏又真想問一問。
方臣低聲道:“我最近看着你和我媽出雙入對,總會想起當年我失戀,你們兩個勸我要往前看,甚至不惜告訴我,你們結婚前都愛過別人,可是最後都放下了。那時候你們跟我說,時間會帶走一切,我相信了,我也一直在等時間帶走一切。可是我等了這麽久,時間什麽也沒帶走。”
方正懷收斂起神色,眉眼沉下來,露出一絲嚴肅。
他打量着兒子,冷冷道:“所以呢?”
他想,他兒子最好別現在就突然跪地說自己要與學長一生一世,他大概會立刻抽他。
可他下一秒卻聽見方臣說:“爸,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想問問你,問問我媽,你們說時間會帶走一切。可是如果柳玉笙和章斂現在就站在你們面前,你們真的還能說出這句話嗎?”
“你們能看着他們說,我選擇了別人,我做了最正确的決定,我沒有對不起你,也沒有對不起我自己嗎?”
一截煙灰落在欄杆上,又在海風裏被吹散。
方正懷聽完問題就面沉如水,甚至有一瞬間的暴怒,手背上青筋都根根畢露,忍不住要給自己兒子臉上來上一巴掌。
誰允許……
誰允許方臣問這種問題!
可他的手只是剛剛擡起,他對上方臣絲毫沒有躲閃,在夜色裏格外冷靜的眼睛,他的手臂卻又僵硬在了哪裏。
方臣長得很像他,卻又沒有那麽像,也像李玥桦。
可是方臣如今站在那裏,身形筆直,不閃不避,望着他的眼神,與三十年前他昂着頭不肯低下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也不知為什麽,他明明很多年沒有想起柳玉笙這個名字了。
明明他很刻意地回避了,回避自己愛過這個人。
可是這一刻,他卻像是聽見了那個少女一把好嗓音,在他耳邊輕聲說:“如果以後有孩子,女生還是不要像你了,你長得太兇了。但是男孩子可以像你一點,就算跟你一樣皮也沒關系。”
他半擡的手突然就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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