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厭棄(1/2)
自我厭棄
程青晗說完後,陽臺上短暫的陷入了死寂,他像是承受不住一樣仰起臉,嘴唇死死咬住,下颌卻濕漉漉一片。
他如今二十六歲了,再回頭看,他當年真是愚蠢又自負,他甚至沒有問問方臣一個人的意見,就自己做了決定。
可他又分明知道,如果他當初詢問了方臣,那方臣的回答也只有一個,就是絕對不會與他分開。
所以他想,這件事只能由他來決斷,因為他比方臣更懂世界的殘酷。
“我在看見那個報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非常恍惚,你來找我的時候,我看着你的臉還是不敢相信,你怎麽會是這樣金尊玉貴的一個小少爺,你又憑什麽會愛上我,在你的生活裏有的是與你門當戶對,更為理解你的人,為什麽你偏偏會與我相遇?”程青晗聲音沙啞地說道,“所以那個時候我也對你産生了質疑,質疑過你對我的愛是不是真的,還是只是像電影裏一樣,高高在上的豪門少爺對另一個世界的人偶然産生了新鮮感,滋生出了淺薄的愛意,又在年少的沖動下誤以為是愛情。”
程青晗想,那時候就是如此的驚惶不安。
在巨大的差距面前,所有的愛意與信任都顯得如此脆弱,現實的基石根本無處安放,只是一捧碎沙。
他憑什麽相信方臣會冒着失去一切榮華的風險與自己在一起,又憑什麽覺得自己值得方臣付出這樣沉重的代價?
他說:“我如今再想起來,那時候是我的自卑與不安,對自身産生的強烈懷疑摧毀了一切,可是我當時身在局中,自己根本看不清楚。我還是照常上課下課,可是心裏總像被一塊石頭壓得喘不過氣。而也就是我啓程去國外交換的時候,我身邊接連有兩對情侶分手了,都是男生跟女生,在學校愛得情深似海,畢業後卻沒有敵過家庭的差距。我平時根本不關心這種感情問題,可是那時候我路過教學樓,聽見學姐跟其中一對的女生打電話,聽見那邊歇斯底裏的哭嚎,我只覺得那就是未來的我,總有一天,我也會哭得這麽絕望,會輸給現實還要咬牙站起來,裝作自己一切都好。”
“那太難看了,不如早一點結束,由我來結束。”
方臣聽見了程青晗的吸氣聲,講到這裏,程青晗身上的痛苦幾乎具象化了,像一片雲霧一樣籠罩了整個公寓。
因為他們都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
程青晗向他提出分手,用一通簡單的跨國電話,而他千裏迢迢從國內分過來,懇求,哀求,幾乎要向程青晗下跪,也沒能換來程青晗的慈悲。
而在這之後,就是近乎六年的分隔,他們彼此音信全無,兩地煎熬。
程青晗凝視着窗臺上的花瓶裏,裏面的黃玫瑰嬌豔欲滴,燦爛的黃色極具有生命力。
可是黃玫瑰的花語是——請原諒我。
他這陣子只往家裏買黃玫瑰,可他又心知肚明,他哪有所謂被原諒的餘地。
他說:“……方臣,其實你知道我的,我這個人清高又自負,年少的時候就更是如此,把自己的尊嚴與顏面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正是因為我出身清貧,因為我奶奶從小教我做人要有體面有根骨,不要讓自己落到卑微的境地,我才愈發的在意自己會不會狼狽又可憐。我不想要等到你厭倦我,等到你被現實打壓過後才來放棄我,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只是一件被你随手丢棄的器物,是你年少時候的荒唐。”
“所以我先對你提了分手。在給你打那一通分手電話之前,我甚至坐在公寓裏自我剖析了一夜,自以為成熟冷靜,我覺得我還沒有很愛你。在我十九歲,即将進入二十歲的年紀與你分手,一切都還來得及,趁我還放得下你,趁你也還放得下我,就這樣一刀兩斷對我們都好,也許當下會痛苦,可是時間總會治愈一切。我們總有一天會忘記彼此。”
他的視線從黃玫瑰上面移開,又落在了方臣身上,他們四目相對,手也交握在一起,可是程青晗卻還覺得自己被困在了六年前那個冰冷的冬夜裏。
他連骨頭都在發冷,冷得他恨不得剖開自己的血肉,看看自己的血還是不是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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