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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8章 暖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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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停了。院子里堆得厚厚一层,竹匾都埋了。高槿之把竹匾从雪里刨出来,搬到廊下。他说:“这些不用了。开春再说。”许兮若说:“那药柜里的药呢?”高槿之说:“药柜里的药,够一冬。你写册子,我修工具。各做各的。”许兮若说:“工具要修多久?”高槿之说:“修到雪化。”许兮若说:“雪化要到什么时候?”高槿之说:“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山里的雪,说不好。”许兮若说:“那要修两个月。”高槿之说:“对。铲子钝了,要磨。锄头松了,要楔。篓子底薄了,要补。竹杖裂了,要换。这些活,不赶。一天做一点,做完了,雪就化了。”许兮若说:“那我也一天写一点。”高槿之说:“对。你一天写一点。写完了,雪就化了。雪化了,你就该走了。”许兮若说:“我走之前,要把册子写完。”高槿之说:“你写得完。”许兮若说:“你教我那么多,我写得完?”高槿之说:“你写得完。你写了春,写了夏,写了秋,写了冬。你把四季写完了,就写完了。”许兮若说:“那春天呢?春天还没来。”高槿之说:“春天在心里。你写了春天,春天就来了。”许兮若说:“那我写。”她走进屋。她坐在桌边。她翻开册子。她从第一页翻。她翻得很慢。她看见自己第一次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她想了想,在后面添:柴胡,春挖。根细,黄褐。黄芩,春秋挖。秋根苦重。半夏,夏挖。有毒,姜制。砂仁,夏收。果软刺,辛。黄连,秋挖。根黄,苦凉。木香,春砍枝。灰褐,沉。她写完,看了看。她把册子合上。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堆工具。铲子,锄头,小刀,剪子。他在磨铲子。磨刀石上洒了水,他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像雪打在瓦上。许兮若走过去。她坐在他旁边。她说:“我写完了。”高槿之说:“写完了?”许兮若说:“写完了。我把六味药的四季都写了。”高槿之说:“你念给我听。”许兮若翻开册子。她念:柴胡,春挖。根细,黄褐。黄芩,春秋挖。秋根苦重。半夏,夏挖。有毒,姜制。砂仁,夏收。果软刺,辛。黄连,秋挖。根黄,苦凉。木香,春砍枝。灰褐,沉。她念完了。高槿之放下铲子。他说:“你念得好。”许兮若说:“我念得慢。”高槿之说:“慢好。你念得慢,药就听得清。药听清了,就服你。”许兮若说:“药服我?”高槿之说:“对。你认它,它服你。你写它,它更服你。你写了它四季,它就跟你一年了。它跟你一年,明年你再挖它,它认得你。”许兮若说:“药认得人?”高槿之说:“药不认人。可人认药。你认了它,它就认了你。你明年去,它还在那儿。你挖它,它不躲。它知道你会来。”许兮若说:“那我明年去。”高槿之说:“你明年去。你春天去,夏天去,秋天去。你去了,它就在。你挖一棵,留一棵。你年年去,它年年长。”许兮若说:“我心里的药。”她把册子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雪。雪又下了。稀稀的,斜斜的。她说:“又下了。”高槿之说:“下吧。下厚了,山就封了。封了,就安静了。你听。”许兮若竖起耳朵。她听见雪打在瓦上,沙沙的。打在木香树上,簌簌的。打在地上,噗噗的。她没说话。她听了一会儿。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说:“你从前一个人过冬,你写册子吗?”高槿之说:“我不写。我只画图。我不写药。药在我脑子里。我不用写。”许兮若说:“那你脑子会忘吗?”高槿之说:“会。我年轻的时候记得多。现在老了,忘了一些。可我不怕忘。忘了,再上山。上山看了,又想起来了。”许兮若说:“那要是走不动了呢?”高槿之说:“走不动了,就不上山。不上山,就翻图。翻了图,药就来了。”许兮若说:“药来了?”高槿之说:“对。你看着图,想着药。想着想着,药就在眼前了。你闻得见,摸得着。你不去,它也在。”许兮若说:“那我走了,你想我,我就在?”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在。你在册子里。你在图里。你在药里。你走了,我翻册子。我翻到你写的柴胡,我就想起你蹲在柴胡前,闻了又闻。我翻到你写的砂仁,我就想起你摘一个留一个。我翻到你写的黄连,我就想起你在崖上抖。你走了,可你在册子里。你回来了,册子还在。你不在,册子也在。”许兮若低下头。她看着册子。她说:“那我把册子留给你。”高槿之说:“你留给我。可你带走。你带走,你看。你看完了,回来。回来的时候,册子就厚了。你添了南市的事。你添了安安,添了陈晚,添了刺绣。你添完了,回来给我看。”许兮若说:“那册子就是两个人的了。”高槿之说:“对。册子是两个人的。你写一半,我写一半。你写药,我写图。你走了,我写。你回来,你写。两个人写一本册子,册子就重了。重了,就丢不了。”许兮若说:“丢不了。”她把册子合上。她说:“那我走的时候,把册子带走。我回来了,还给你。”高槿之说:“你还给我。你还给我,我接着写。我写春天的事。你写南市的事。写完了,再合起来。”许兮若说:“合起来。”她站起来。她说:“我去做饭。今天做两样。”高槿之说:“两样。”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放了榆黄蘑。两样。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册子。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册子是两个人的。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想起刺绣。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山。她想起药。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在磨铲子。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她说:“吃饭了。”高槿之放下铲子。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她盛了粥。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榆黄蘑的香。”高槿之说:“还有米的香。”许兮若说:“两样。”高槿之说:“两样就够。”许兮若说:“那明天吃一样。”高槿之说:“明天吃一样。明天修锄头。你写册子。你写完了,我看看。”许兮若说:“我写什么?”高槿之说:“写药。写六味药的四季。你写完了,我看看。”许兮若说:“我写完了。”高槿之说:“你写完了。你念了。可你没写下来。你光念了。你写下来,才牢。”许兮若说:“那我写。”她喝完粥。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去洗碗。”她站起来。她走进灶间。她洗碗。她洗得很稳。碗碰碗,不响。她洗完了。她走出来。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山图。她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新路。谷地往西,溪边那片平地。我从前没去过。明年春天,我去。”许兮若说:“你等我。”高槿之说:“我等你。你回来,我带你去看。”许兮若说:“你说话算话。”高槿之说:“我说话算话。”许兮若坐下。她靠着柱子。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说:“你从前说,药有来路。人有来路。我想了想,我的来路不只是南市,也不只是山上。我的来路还有刺绣。我从前绣牡丹。牡丹也是药。牡丹皮,清热凉血。我绣牡丹,也用药。”高槿之说:“对。牡丹是药。你绣牡丹,就是采药。你绣花,就是画药。你画了,它就活了。”许兮若说:“那我回南市,绣牡丹。我绣了牡丹,就想起你。想起你,我就回来。”高槿之说:“你绣牡丹。你绣完了,带回来。我看看。我看看你绣的牡丹,就知道你在南市好不好。”许兮若说:“那我绣。”她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雪。沙沙的,簌簌的,噗噗的。她想起册子。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想起刺绣。她想起牡丹。她睡着了。梦里,她坐在南市的刺绣工作室里。她绣牡丹。牡丹开了。红的,粉的,白的。她绣完了。她把牡丹卷起来。她坐上火车。火车开了。她看见山。她看见院子。她看见高槿之。他在廊下。他在等她。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廊下。他在看雪。雪停了。院子里白了一片。高槿之看见她,说:“来磨铲子。”许兮若走过去。她坐在他旁边。她拿起铲子。她磨。她磨得慢。磨刀石上洒了水。她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的声音沙沙的。高槿之在修锄头。他把锄头把楔紧。他说:“你磨得好。”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我没教。你自己会的。”许兮若说:“你教了。你说,磨刀要慢。你急,刀就卷。”高槿之说:“对。我说过。”许兮若说:“你什么都说过了。我记住了。”高槿之说:“你记住了。你写下来。”许兮若说:“我写。”她放下铲子。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拿起笔。她写:磨铲子。磨刀石洒水。慢磨。急则卷。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写完了。你去做饭。今天吃一样。”许兮若说:“一样。”她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把米下锅。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安安。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刺绣。她想起牡丹。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山。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册子。她走过去。她说:“吃饭了。”高槿之直起腰。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春天,她要回南市。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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