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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9章 归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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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两场,一场比一场薄。第三场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许兮若早起扫院子,扫着扫着,发现扫帚底下是湿泥,不是雪。她蹲下来摸。土软的,润的,带着一股潮气。她说:“雪化了。”高槿之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说:“化了一半。阴坡还有。阳坡露出来了。”许兮若站起来,往院子外头看。墙根的砂仁苗露出来了,黄叶子倒了,贴在地上。她走过去。她扒开土。土里那点绿还在,比之前大了些。她说:“它发了。”高槿之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说:“发了。春天来了。”许兮若说:“春天来了,我该走了。”高槿之说:“该走了。路通了,镇上就有车了。你趁早走,趁着春雪化得差不多,路好走。”许兮若说:“那我明天走。”高槿之说:“明天。今天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册子带上。篓子不用带。南市没有药可采。”许兮若说:“不带篓子。”高槿之说:“你带册子。带一支笔。你到了南市,天天写。写完了,回来给我看。”许兮若说:“我写。”她走进屋。她坐在床边。她看着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木箱。她来了快一年,屋里添了些东西。桌上摆着册子和笔。床头挂着一件旧外衣。墙角放着那把旧竹杖。她把册子拿起来。她翻开。她从头翻。柴胡,黄芩,半夏,砂仁,黄连,木香。六味药。六种样子。她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自己写的雪。她拿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一行:明天走。十天。回来。她写完,把册子放进包袱里。她把旧竹杖靠在床边。她想了想,又拿起来。她拿着竹杖走出去。高槿之坐在廊下修铲子。他看见她拿着竹杖,说:“你带竹杖去南市?”许兮若说:“带。我走山路用。”高槿之说:“南市没有山路。”许兮若说:“我拄着它,就想起山。”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那带着。”许兮若把竹杖立在门边。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她说:“我走了,你做什么?”高槿之说:“我挖柴胡。春天柴胡好。你不在,我一个人挖。我挖了,晒了,收了。等你回来,柴胡就干了。”许兮若说:“你还做什么?”高槿之说:“我看新路。谷地往西,溪边那片平地。我先去看看。看好了,等你回来,带你一起去。”许兮若说:“你先去看。”高槿之说:“我先去看。看好了,我画在图上。你回来,按图走。”许兮若说:“你画图。我写册子。我们各写各的。”高槿之说:“对。各写各的。写完了,合起来。”许兮若说:“合起来。”她站起来。她说:“我去做饭。今天做三样。”高槿之说:“三样。”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放了榆黄蘑。她放了野葱。三样。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南市。南市有电灶,有煤气。她一拧,火就来了。不用柴,不用吹。可她觉得,柴火好。柴火有声音,有味道。她看着火,火看着她。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在磨铲子。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她说:“吃饭了。”高槿之放下铲子。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盛了粥。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三样。”高槿之说:“三样。你明天走了,我就吃一样。”许兮若说:“你吃两样。”高槿之说:“我吃一样。你不在,我懒得做。”许兮若说:“那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给你做三样。”高槿之说:“我等你。”许兮若说:“你说话算话。”高槿之说:“我说话算话。”许兮若喝完粥。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去收拾。”她站起来。她走进屋。她把包袱打开。她放进去:册子,笔,两件换洗衣裳,一双鞋。她看了看,又放进去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六味药,各一点。她扎紧包袱。她把包袱放在床头。她坐在床边。她想起安安。她想起陈晚。她想起刺绣。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工作室。她想起牡丹。她站起来。她走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在削一根新竹杖。他说:“给你削的。”许兮若说:“我有竹杖。”高槿之说:“这根细。你带在路上用。旧的留着,回来用。”许兮若接过来。竹杖细,轻,底端削得圆圆的。她说:“你什么时候削的?”高槿之说:“晚上。你睡了,我削的。”许兮若说:“你晚上不睡?”高槿之说:“睡。睡之前削一会儿。削了三个晚上,削好了。”许兮若握着竹杖。她说:“那我带这根。”高槿之说:“带。你拄着它,就像拄着我。”许兮若低下头。她看着竹杖。竹杖上还留着刀痕,一道一道的。她说:“我走了,你晚上还削吗?”高槿之说:“削。我削一根新的。等你回来,给你换。”许兮若说:“你削那么多竹杖做什么?”高槿之说:“不做什么。削着,手不闲。手不闲,心就不空。”许兮若说:“你心空吗?”高槿之没说话。他拿起铲子,继续磨。磨刀的声音沙沙的。许兮若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她说:“我歇了。明天早起。”高槿之说:“你歇。明天我送你到镇上。”许兮若说:“不用送。我认得路。”高槿之说:“我送你到镇上。你坐上车,我就回来。”许兮若说:“那你也早起。”高槿之说:“我早起。”许兮若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春风,软的。她听见竹杖点地。没有。高槿之在磨铲子。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她想起明天。明天她走。她走出院子,往南走。走半天,到镇上。镇上坐车。车到县里。县里坐火车。火车到南市。她想起安安。安安在等她。她想起陈晚。陈晚在绣花。她想起工作室。她想起牡丹。她翻了个身。她睡着了。

天还没亮,许兮若就醒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廊下,背着她的包袱。他说:“走吧。”许兮若说:“天还没亮。”高槿之说:“走到镇上,天就亮了。”许兮若接过包袱。她背上。她拿起新竹杖。她走到门口。她回头。她看了一眼院子。院子不大,药柜在廊下,砂仁苗在墙根,木香树立在前头。她看了一眼。她说:“我走了。”高槿之说:“走吧。”她出了院子。她往南走。高槿之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路湿,泥软。许兮若走了一段,脚上沾了泥。她没停。她走。天慢慢亮了。她看见路边的草发了芽。嫩绿的,短短的。她看见树上有鸟。鸟叫。她走。她走了半天。她看见镇了。镇小,一条街,几间铺子。铺子还没开门。街口停着一辆旧车。高槿之说:“就是那辆。到县里。”许兮若走过去。她站在车边。她回头。高槿之站在街口。他背着旧篓子。他说:“你上车。我看着你走。”许兮若说:“你回去。”高槿之说:“你上车。”许兮若上了车。她坐在窗边。她看出去。高槿之站在街口。他拄着新竹杖。她看着他。车开了。她看见他越来越小。她看见他还在。她看见他转身。她看见他往回走。她看不见了。她坐在车上。车颠。她抱着包袱。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走了,我写。她想起册子。她翻开。她拿起笔。她写:今天走。路湿。草发芽。鸟叫。高槿之送到镇上。她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她看窗外。窗外是山。山越来越远。她闭上眼睛。

到了县里,她买了火车票。她坐在候车室里。人不多。她抱着包袱。她看见一个老婆婆在卖鸡蛋。她买了两个。她吃了一个。她想起高槿之。她留了一个。她上了火车。火车开了。她看窗外。山退了,田来了。田里有人。有人赶牛。有人插秧。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她从前坐火车。那时候她从南市走,往山里去。她坐在窗边,心里慌。现在她往回走。她不慌。她拿出册子。她写:火车上。山退了。田来了。有人插秧。她写完了。她把册子合上。她靠着椅子。她睡着了。她梦见高槿之。他在挖柴胡。他弯着腰。他在笑。她醒了。火车到了南市。她下车。她出了站。她站在街上。南市有街,有楼,有车。人挤。声音大。她站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她给安安打电话。安安说:“你到了?”许兮若说:“到了。”安安说:“你在哪儿?”许兮若说:“火车站。”安安说:“你等着。我来接你。”许兮若说:“不用。我认得路。”安安说:“你认得什么。你走了快一年了。南市变了。”许兮若说:“那我等你。”她站在街边。她看着南市。楼高了,路宽了,车多了。她认不出来了。她站了一会儿。她看见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安安从车里出来。安安胖了,头发剪短了。安安说:“许兮若!”许兮若说:“安安。”安安抱住她。安安说:“你可算回来了。”许兮若说:“我回来了。”安安松开她。她看了看许兮若。她说:“你变了。”许兮若说:“哪儿变了?”安安说:“你黑了。你瘦了。可你精神了。你从前老皱着眉。现在不皱了。”许兮若说:“我不皱了。”安安说:“走吧。上车。陈晚在工作室等你。”许兮若上了车。她坐在车里。安安开车。安安说:“你山里怎么样?”许兮若说:“好。”安安说:“你采了什么药?”许兮若说:“柴胡,黄芩,半夏,砂仁,黄连,木香。”安安说:“你认得这么多。”许兮若说:“我写了册子。”安安说:“你写册子?”许兮若说:“对。我写药。我写山。我写雪。我写风。”安安说:“你从前不写。你从前只绣花。”许兮若说:“我现在也绣。我绣牡丹。”安安说:“你绣了吗?”许兮若说:“还没。我准备绣。”安安说:“你绣。你绣完了,放在工作室里。客户都想你的牡丹。”许兮若说:“我绣。”车停了。安安说:“到了。”许兮若下车。她看见刺绣工作室。门面新了,挂了新牌子。她走进去。她看见陈晚。陈晚坐在绣架前。陈晚抬起头。她说:“小姨。”许兮若说:“晚晚。”陈晚站起来。她高了,瘦了,头发扎着。她说:“小姨,你回来了。”许兮若说:“我回来了。”陈晚说:“你走了,没人教我绣牡丹。”许兮若说:“我教你。”陈晚说:“你待多久?”许兮若说:“十天。”陈晚说:“十天。”许兮若说:“十天。十天里,我教你绣牡丹。绣完了,我就走。”陈晚说:“你还走?”许兮若说:“我还走。我回山里去。”陈晚看了她一眼。她说:“小姨,你变了。”许兮若说:“哪儿变了?”陈晚说:“你说话慢了。你从前急。你急着赶订单,急着教我,急着骂我。现在你不急了。”许兮若说:“我不急了。”陈晚说:“你从前不笑。现在你笑。”许兮若说:“我笑了吗?”陈晚说:“你笑了。你进来就笑了。”许兮若说:“那我笑。”她坐下来。她看着绣架。绣架上绷着一块布。布上绣了一半的牡丹。她说:“你绣的?”陈晚说:“我绣的。可绣不好。花瓣不对。”许兮若看了看。她说:“花瓣要分层次。外层淡,内层深。你从里往外绣。里深,外淡。”陈晚说:“我试试。”她坐下来。她拿起针。她绣。许兮若看着。她想起自己从前绣牡丹。那时候她坐在绣架前,从早绣到晚。她急。她赶。她赶着赶着,就把自己赶病了。现在她看着陈晚。她不急。她说:“慢点。一针一针。你急,花就死了。”陈晚说:“小姨,你从前也这么说。”许兮若说:“我现在也这么说。”陈晚绣了一会儿。她说:“小姨,你教我的,都是山里的?”许兮若说:“山里的,南市的,都教。”陈晚说:“那山里的怎么教?”许兮若说:“山里的药,跟绣花一样。你认它,它服你。你急,它就碎。你慢,它就好。”陈晚说:“那绣花也是药?”许兮若说:“绣花也是药。你绣牡丹,牡丹就是药。你绣好了,它治你的心。”陈晚说:“治我的心?”许兮若说:“对。你心乱了,你绣花。绣着绣着,心就静了。”陈晚说:“那我绣。”她低下头。她绣。许兮若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市的街。车来车往。她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山。想起院子。想起高槿之。她拿出册子。她写:到南市。安安接。陈晚绣牡丹。她写完了。她把册子合上。她走回去。她坐在陈晚旁边。她说:“我教你绣。绣完了,我带回去。”陈晚说:“带给谁?”许兮若说:“带给一个人。”陈晚说:“谁?”许兮若说:“你槿之小叔。他教我认药。我教他看绣。”陈晚说:“他会看吗?”许兮若说:“他会。他什么都看得懂。”陈晚说:“那他现在一定更好了。”许兮若说:“他好。”她拿起针。她绣。她绣了一瓣。淡的。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绣。她绣完了。她把针放下。她说:“十天。我绣十朵牡丹。绣完了,我就走。”陈晚说:“小姨,你不留下来?”许兮若说:“不留。我留十天。十天够了。”陈晚说:“那你以后还来吗?”许兮若说:“来。我春天来。我采了药,就来。我来了,教你绣。教完了,我回去。”陈晚说:“那你两头跑。”许兮若说:“对。我两头跑。我跑一年,就知道哪头重,哪头轻。”陈晚说:“哪头重?”许兮若说:“我不知道。我跑完了,就知道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出去。南市的天灰蒙蒙的。她想起山里的天,蓝的,高的。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她说:“安安。”安安走过来。她说:“什么事?”许兮若说:“我教你配药。”安安说:“配药?”许兮若说:“对。我带了六味药。你累了,你烦了,你睡不着了,你就配一副。柴胡配黄芩,和解。黄连配木香,止痢。砂仁配木香,暖胃。半夏配姜,止呕。你记住了。”安安说:“我记不住。”许兮若说:“你写下来。你写下来,就记住了。”安安说:“那你写。”许兮若拿出册子。她撕下一页。她写:柴胡配黄芩。黄连配木香。砂仁配木香。半夏配姜。她写完,递给安安。安安接过来。她说:“就这些?”许兮若说:“就这些。你常用的,就这些。”安安说:“那你呢?你用什么?”许兮若说:“我用册子。”安安说:“册子治什么?”许兮若说:“册子不治什么。册子记事。你记了事,心就清了。心清了,就不病了。”安安说:“那我也写。”许兮若说:“你写。你写了,就跟我一样了。”安安说:“跟你一样?”许兮若说:“跟我一样。你写南市的事。我写山里的事。写完了,合起来。”安安说:“合起来做什么?”许兮若说:“合起来,就是一本。你翻我的,我翻你的。你看了我的,就知道山里有药。我看了你的,就知道南市有花。”安安说:“花?”许兮若说:“牡丹。牡丹也是药。”安安说:“对。牡丹是药。你绣牡丹,我管牡丹。我们都在药里。”许兮若笑了。她说:“对。我们都在药里。”她坐下来。她拿起针。她绣牡丹。她绣了十天。十朵牡丹。红的,粉的,白的。她绣完了。她把十朵牡丹卷起来。她站起来。她说:“我走了。”安安说:“你走?”许兮若说:“我走。十天到了。”安安说:“你说话算话。”许兮若说:“我说话算话。”陈晚说:“小姨,你什么时候再来?”许兮若说:“春天。春天我采了药,就来。”陈晚说:“那我等你。”许兮若说:“你等我。”她背上包袱。她拿起竹杖。她走出工作室。她走到街上。她回头。她看见安安站在门口。她看见陈晚站在窗口。她挥了挥手。她转身。她往火车站走。她坐上车。火车开了。她看窗外。南市退了。田来了。山来了。她拿出册子。她写:十天。十朵牡丹。安安。陈晚。走了。回山里。她写完了。她把册子合上。她靠着椅子。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高槿之。他在等她。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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