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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0章 回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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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车轮碾着铁轨,哐当哐当,像没个头。许兮若坐在窗边,背靠着冷硬的木椅,看窗外的景致一帧帧往后退。平展的田畴退成起伏的丘陵,鲜绿的秧苗退成苍灰的山影,日头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光影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她没睡多少。夜里车厢里的灯暗了,邻座的人打起鼾,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半梦半醒。

梦里是漫山的绿。高槿之弯着腰在坡上挖柴胡,蓝布衫的下摆沾了泥点,竹杖斜斜靠在肩头,竹梢还带着几片新叶。她站在田埂上叫他,风卷着草叶声,声音飘过去,他没回头。她又说:“我回来了。”

他直起腰,慢慢转过脸。脸上沾着点土,额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了,看见她,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坳里开的花。

她醒了。车窗外天已经亮了,淡青色的光铺在山尖上,火车正钻过一个山洞,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火车到了县里。她下车,背上蓝布包袱,手里攥着那根竹杖,顺着人流往汽车站走。县城的街面飘着煤灰味,风裹着尘土打在脸上,她走到候车棚里坐下。棚子是旧铁皮搭的,四面漏风,冷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还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南市。

南市的三月已经暖了。工作室在巷子里,朝南的窗,阳光落满绣架,空调吹着温温的风,她坐在绣架前拈针,手指永远是暖的。案上摆着安安泡的茉莉茶,陈晚常会抱着布料进来,和她说街上的新鲜事。可她坐不住。

那十朵牡丹绣到第七朵的时候,她常常走神。针穿过缎面,眼前却浮现出黄连岭的石头,院子里的砂仁苗,还有高槿之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的样子。有一回针戳了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粉牡丹的花瓣上,像一颗朱砂痣。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半晌,忽然就起身收拾了包袱。

安安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系包袱绳。“你多待几天,”安安走过来按住她的手,“才来十天。”

“十天到了。”她把绳结系紧。

“你说话算话?”安安看着她,眼里有不舍。

“我说话算话。”她拎起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绣架上的十朵牡丹,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可她心里念着的,是山上那些不起眼的小药花。

她走了。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车子开起来,颠得厉害,像走在浪上。她看着窗外,山越来越近,颜色也从灰绿变成了嫩青。

她看见黄连岭了。岭上的残雪化尽了,露出灰白的岩石,石缝里钻出点点新绿。她看见风岭了。岭上的树抽了新芽,远远望去蒙着一层嫩生生的雾。路边的草绿了一片,铺在田埂上,像撒了层碎玉。她走的时候,草才刚冒尖,黄黄嫩嫩的,贴在地上。这才十天,就长了半寸高。山里的日子,像拔节似的,一天一个样。

车到镇上。她下车,站在街口。镇子还是老样子,一条青石板街,两旁立着几间铺子,杂货铺、药铺、包子铺,门都开着,飘着各样的气味。她走过铺子,往北走,出了镇口,路就窄了,变成了土路。

路干了,春风把泥土吹得松松软软的。她走得快,竹杖点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这条路她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认得。

她走过三棵松。三棵老松并排立着,松针落了一地,深褐的、浅黄的,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她走过牛石。那块像卧牛的大石头还在,石身上刻着的浅痕还在,是去年她和高槿之歇脚的时候,用柴刀刻的记号。

她往左拐,开始上岭。石阶是山石凿的,干干爽爽的,没有雨天的滑腻。爬到半岭的时候,风忽然大了,是春风,软乎乎的,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她站住,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风钻进领口,她却不觉得冷。

再往上走,过了岭头,风就小了。顺着坡往下走,谷地就在眼前了。满谷的绿,树都发了新叶,浅绿、嫩绿、翠绿,层层叠叠的。她穿过杂树林,树枝拂过肩头,带着新芽的清香。走出林子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

她看见那面坡了。坡上的草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漾起波纹。她一步步走上坡顶,抬头就看见黄连岭。岭上也绿了,不再是冬天灰扑扑的样子,像披了件新衣裳。

她轻轻吁了口气,说:“回来了。”

她顺着坡往下走,走到谷口。院子就在谷口,石头砌的墙,两扇木门,墙头上爬着几根干枯的藤,等着抽芽。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像怕惊动了什么。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槿之从里面走出来。他拄着一根新竹杖,竹青还没完全褪去,泛着淡淡的绿。他像是正要出门,站在门槛边,抬眼就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都没动。风卷着草叶从中间飘过去。

许兮若先迈开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仰着脸看他,他好像又瘦了点,颧骨更明显,白发也多了几根。她说:“我回来了。”

高槿之看着她,眼神很静,像谷里的潭水。他说:“回来了。”

“十天。”她说。

“十天。”他答。

她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本毛边纸的册子,递给他。“我写了。”

他接过去,指尖粗糙,蹭过纸页。他慢慢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写南市的街,写巷口的玉兰花,写安安的笑,写陈晚的缝纫机,写绣架上的十朵牡丹,写火车窗外的田与山。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很稳。

他看了很久,才把册子合上,指尖按着封皮。他说:“你写得多了。”

“我写了十天。”她说。

“你写得深了。”他说。

她愣了愣:“哪儿深了?”

“你从前写药,写性味,写归经,写怎么挖怎么晒。”他看着她,声音很慢,“现在你写人。写安安,写陈晚。你写她们的样子,写她们说的话,就是写药。人也是药。”

许兮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带着绣线的细痕。她轻声重复:“人也是药。”

“我给你绣了牡丹。”她蹲下来,打开包袱,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来,十朵绣好的牡丹整整齐齐地摆着。红的像山丹丹,粉的像打碗花,白的像野梨花,每一朵的形态都不一样,有的全开,有的半绽,有的还含着苞。

她递给他。他接过去,先看,然后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绣线。指尖的茧蹭过光滑的缎面,留下一点极淡的触感。

他说:“像。”

“像什么?”她问。

“像山上的花。”他说,“像黄连花,像柴胡花,像黄芩花。看着不起眼,可都带着山的气。”

许兮若笑了:“我绣的时候,心里想着山。”

“你想着山,就绣出了山。”他把牡丹叠好,递还给她,“收着吧,挂在屋里,像把山搬进来了。”

她走进院子。药柜还在廊下,朱红的漆掉了些,一格一格的,贴着旧纸条。墙根的砂仁苗冒了新叶,绿油油的。院中央的木香树还是老样子,枝桠伸向天空,等着开花。

她走到砂仁苗前,蹲下来。苗又长高了些,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新叶嫩得发亮,像涂了层蜡。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软的,温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她说:“它长了。”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长了。你走了十天,它长了十天。你看,这几片都是新的。”他指着最顶端的几片嫩叶。

“我走了十天,它长了十天。”她重复着,心里有点软。

“对。你走了,它长。你不走,它也长。”他说,“可你走了,它长得快。它知道你会回来。”

她抬头看他:“它知道?”

“它知道。”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泥土,“你走之前浇了水,浇得很满,根都喝饱了。它记着你的水,就等着你回来,使劲长。”

许兮若看着嫩绿的小苗,没说话。风过来,叶片晃了晃,像在点头。

她站起来,走进屋。屋里一点没变。靠墙的木板床,一张方桌,墙角立着两个旧木箱。桌上摆着册子和竹笔,墨碟还在老位置。床头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是她去年落在这儿的。墙角靠着那根旧竹杖,磨得发亮,是她第一次进山时,和高槿之一起砍的。

她走过去,拿起旧竹杖,握在手里。纹路都磨熟了,贴合着手心的形状。她轻轻摩挲着,说:“我回来了。”

她把竹杖放回原处,在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稻草,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香。

高槿之走进来,坐在桌边的凳子上。他说:“你走了,我挖了柴胡。就在东坡,向阳的那片。挖了三天,晒了,收了,装在布袋里。等你回来,柴胡就干透了,正好泡水喝。”

“我去看。”她立刻站起来,走到廊下的药柜前,拉开最摸,柴草硬邦邦的,很脆,是干透了的样子。

“你挖了多少?”她问。

“不多。”他说,“够用一年。挖一棵,留一棵,小的都没动。”

“你一个人挖的?”

“一个人。”他说,“天不亮就上山,露水深,裤脚全湿了。挖完了,我就往西边走,想看看有没有新路。”

“新路?”她回过头。

“对。谷地往西,过了杂树林,顺着溪水走,有片平地。”他说,“我前几天去的,平地上长着不少药。我认出了三味,一味是桔梗,一味是沙参,一味是玉竹。”

许兮若念了一遍:“桔梗。沙参。玉竹。”

“对。”他点头,“桔梗开肺,沙参润肺,玉竹养阴。三味都是补的,药性平和,适合长吃。”

“那新路好。”她眼睛亮了点。

“好。”他说,“路不远。从谷地往西,走半个时辰就到。溪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清得很。溪边的石头上长着苔,绿的,像铺了层绒。你去了,一看就认得。”

“那我明天去。”她说。

“明天去。我带你。”

“我带路。”她笑了,“我认得谷地。”

“你带路。”他也笑,“你闭着眼都能走。”

“那可不行,”她说,“我睁着眼走。还要认药呢。”

她站起来,往灶间走:“我去做饭。今天做三样。”

“三样。”他跟着站起来,靠在廊柱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进灶间,拿起米缸里的瓢,舀了两瓢米,倒进瓦盆里淘。水哗哗地流,米香慢慢散出来。她又从墙上挂着的篮子里拿了几朵榆黄蘑,泡在温水里,再去院墙外掐了几根野葱,带着泥,洗干净了切成段。

三样。米,榆黄蘑,野葱。

她生了火,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干柴噼啪响,火苗舔着黑锅底,红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想起南市的煤气灶,一拧开关,蓝火就冒出来,干净,安静,没有烟味。可她觉得还是柴火好。柴火有声音,像有人陪着说话,烧出来的饭,也带着烟火气。

她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就着天光在看那本册子,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

她走过去,说:“吃饭了。”

他直起腰,把册子放在桌上,说:“好。”

他走过来,脚步很稳,竹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她盛了两碗粥,端到廊下的小桌上。粥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混着榆黄蘑的鲜和野葱的香。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说:“香。”

“三样。”她说。

“三样。”他看着她,“你回来了,就吃三样。”

“你这十天,都吃一样?”她问。

“对。”他说,“玉米糊糊。我不放别的,懒得泡,也懒得弄。就着腌萝卜,也能吃。”

“那你瘦了。”她看着他的脸颊。

“没瘦。”他摇头,“我吃了玉米,也吃了柴胡。柴胡苦,可它养人。”

“那我也吃。”她说,“我在南市,天天吃的饭有油有盐,还有肉,可我吃不惯。吃了十天,反倒瘦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瘦了。”

“瘦了。”她摸摸自己的脸,“可我不累。绣完了十朵牡丹,我就走了。心里踏实,走路都有劲。”

“你走了。”他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笑。

她喝完粥,把碗放下,说:“我去洗碗。”

她站起来,走进灶间。水缸里的水是从溪边挑的,清冽。她倒了热水,慢慢洗着碗。碗是粗陶的,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她洗得很轻,几乎不响。

洗完了,她擦干净手走出来,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就着油灯看一张图。是山图,画着谷里的坡坡岭岭,哪里有药,哪里有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看什么?”她走过去。

“看新路。”他说,“我画了。你看。”

她凑过去,看见图上多了一条墨线,弯弯曲曲的,从谷地往西,一直通到溪边。溪边画了个小小的圈,旁边写着三个字:桔梗,沙参,玉竹。

“你画了。”她伸手碰了碰那条线。

“画了。”他说,“你明天去,按图走,错不了。”

“我按图走。”她点头。

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靠着廊柱。风从谷口吹过来,软乎乎的,带着草木的腥气。

她叫他:“高槿之。”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她:“你不走了?”

“不走了。”她说,“以后也不走了。我回南市,待了十天,我看清了。南市好,热闹,方便,有安安,有陈晚,有我爸妈。可南市没有你。没有山,没有药,没有砂仁苗,没有木香树,没有这竹杖,没有这风,也没有这册子。我回去十天,没有一天不想着回来。”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你回去了十天,就想回来了。”

“对。”她说,“绣牡丹的时候,想着山。吃饭的时候,想着你。睡觉的时候,想着这院子。一醒过来,就恨不得立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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