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回山(2/2)
“那你走。”他说,“你走回来。”
“我走回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走回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回来了,就不走了。”
“不走了。”她重重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话算话。”
“嗯。”她也笑,“我说话算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是暖的,带着薄茧,还有点淡淡的药味。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没动。她说:“你手暖。”
“春天了。”他说,“春天手就暖。”
“你冬天手凉。”她记得。
“冬天凉。”他说,“春天暖。你回来了,手就暖。”
她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着。“对。我回来了,手就暖。”
她站起来,说:“我去歇了。明天去新路。”
“你歇。”他说,“明天我带你。”
“我带路。”她回头说。
“好,你带路。”他笑着点头。
她走进屋,脱了外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屋里很静,能听见外面的风,春风,软的,吹得木香树枝桠轻轻晃。还能听见竹杖点地的声音,闷闷的,是高槿之在院子里走,大概是去检查药柜,或者去看砂仁苗。
她迷迷糊糊的,又想起南市。想起安安送她到车站,塞给她一包桂花糕;想起陈晚站在工作室门口,挥着手说“早点回来”;想起爸妈家的阳台,摆着几盆花,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等着她回家。
可她想得最多的,还是高槿之。想起他的手,他的白发,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沉进了山里的潭水里。
天亮的时候,她是被院子里的声音叫醒的。竹杖点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披了外衣走出去。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高槿之站在廊下,背着那个旧篓子,手里拿着柴刀和小铲子。
“走吧。”他看见她,说。
“走。”她回屋背上新篓子,拿起墙角那根旧竹杖,走到前面。
他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院子,往西走。
清晨的谷地里飘着薄雾,草叶上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砂仁叶在雾里绿得发暗,风一吹,滚下一串露珠。她走过杂树林,树枝上的鸟醒了,叽叽喳喳地叫。林子深处有溪水声,叮咚叮咚,像弹琴。
她顺着溪水声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忽然一亮。
溪边真的有片平地。不大,也就半亩地,长满了青草,绿得发亮,草叶间星星点点地长着药草。风一吹,草浪翻过来,露出底下各色的叶子。
她蹲下来,拨开草叶。看见桔梗了,叶子卵形,一对一对地生着,茎秆挺实。看见沙参了,叶子心形,边缘有细细的锯齿,背面带着点白绒。看见玉竹了,茎秆弯弯的,叶子椭圆形,一片叠着一片互生,节上还带着细细的根须。
“桔梗。沙参。玉竹。”她一样一样地念,声音里带着点欢喜。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对。你认出来了。”
“我认出来了。”她抬头笑,“桔梗开肺,沙参润肺,玉竹养阴。三味都是补的。”
“记性好。”他说,“挖吧。挖一棵,留两棵。别伤了须根。”
“我知道。”她拿出小铲子,顺着桔梗的根往下挖。土很松,带着潮气,挖了三寸深,就看见白白的根,粗粗的,直直的。她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拨掉,拎着茎一提,整棵桔梗就出来了,带着完整的须根,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凑过去闻了闻,淡淡的苦气,很清爽。“桔梗。”
她又挖了一棵沙参。根细细长长的,白得透亮,闻着有股淡淡的甜味。“沙参。”
再挖玉竹。根是黄的,一节一节的,弯弯曲曲,像小虫子。闻着很淡,几乎没什么味,可嚼起来是甜的。“玉竹。”
她把三棵药放进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新路好。药长得旺。”
“好。”他说,“你以后常来。春天挖苗,夏天看花,秋天收根。”
“我春天来,夏天来,秋天来。”她点头,“冬天不来。冬天山封了,路不好走。”
“对。冬天不来。”他说,“冬天雪大,封住岭,就安心在家炮制药材。”
“我知道。”她说,“我回来的时候,山还封着。这才几天,就全开了。”
“你回来了。”他看着她,“山没封。你回来了,山就开了。”
许兮若看着他,笑了。春风吹过来,撩起她的头发,也撩起他的衣角。她说:“我回来了,山就开了。”
她站起来,背上篓子,说:“回去吧?今天够了,认了路,采了样,改天再来多挖些。”
“回去。”他说,“今天够了。”
她往回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看溪水绕着石头转,看草叶上的露珠滚下来,看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走过杂树林的时候,她还摘了几朵小蓝花,插在篓子边上。
走到谷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散了,阳光落在草地上,金闪闪的。她站住,回头看,高槿之正从后面走上来,竹杖点在地上,一步一步,很稳。
“到了。”他走到她身边,说。
“到了。”她看着院子的方向。
“你走了新路,记住了多少?”他问。
“都记住了。”她说,“桔梗,沙参,玉竹。溪边平地,石头上有绿苔。还有,风一吹,草香得很。”
他笑了:“对。你记住了。回去写进册子里。”
“写。”她点头。
走进院子,她把篓子放下,把三味药拿出来,摊在竹匾上,摆在廊下晒。“今天切吗?”
“明天切。”他说,“今天你写册子,写新路。刚记着,写出来清楚。”
“好。”她走进屋,拿起册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竹笔,蘸了墨。
她写:新路。谷地往西,沿溪半里,有平地。生桔梗、沙参、玉竹。桔梗开肺,沙参润肺,玉竹养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她写完,把册子递给高槿之。他接过来看了一遍,点头说:“对。”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你写完了,去做饭吧。今天吃一样。”
“一样?”她愣了愣。
“今天吃一样。”他说,“你走了十天,我吃了十天一样。你回来了,也陪我吃一天一样的。我们吃一样的饭,过一样的日子。”
许兮若看着他,忽然就懂了。她点头:“好。吃一样的。”
她走进灶间,舀了米,淘洗干净,下锅。只放米,别的什么都不放。
她生了火,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火光里,她又想起南市。想起爸妈,想起安安,想起陈晚,想起绣架上的牡丹。
可她想得最多的,还是身边的这个人。想起他的手,他的白发,他说“你回来了,山就开了”的样子。
她把火拨了拨,火苗更旺了,映得她脸上热热的。
饭熟了。她盛了两碗,端到廊下。白粥,简简单单的米香。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说:“香。”
“米香。”她说。
“米香。”他点头。
她也喝了一口。粥糊糊的,滑滑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我以后不走了。”她忽然说。
“你不走了。”他看着她。
“不走了。”她说,“我两头跑,跑了一年。总觉得哪边都挂着,哪边都不踏实。这次回去,我才知道哪头重。”
“哪头重?”他问。
“你重。”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山重,药重,册子重,竹杖重,砂仁苗重,木香树重。你最重。”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重?”
“你重。”她重复。顿了顿,又轻声说,“可南市也重。我爸妈重,安安重,陈晚重,牡丹也重。从前我觉得南市轻,这次回去,看见我妈头发白了大半,我爸上楼梯要歇两歇,才知道他们也重了。”
他放下碗,看着她,没说话。
“两头都重。”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两头都想要。”
高槿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角的砂仁苗上。风一吹,小苗轻轻晃。
他说:“那就两头都要。”
她猛地抬起头:“怎么两头都要?”
“我们回南市。住几个月,你陪陪爸妈,做做绣活。住够了,我们再回来。”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跟你一起去。你照顾你爸妈,我回南市的老房子住。你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山里。”
许兮若怔怔地看着他:“你肯回南市?你舍得山?”
“山跑不了。”他说,“院子跑不了,砂仁苗跑不了,木香树也跑不了。我们去了南市,再回来,药还在,山还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可你爸妈等不了。他们老了。你得去。”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热了。“你真的愿意去?”
“愿意。”他点头,“我从前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现在有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可越抹越多。
高槿之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还是暖的,带着薄茧。
“哭什么。”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笑了,“是烟熏的。”
他也笑了,没戳破她。
“那我春天带你回去。”她说,“你先看看南市,看看我爸妈,看看安安她们。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回来。”
“行。”他说,“我先看看。看了,再定。”
“你说话算话。”她看着他。
“我说话算话。”他说。
她站起来,收拾了碗,走进灶间洗碗。水哗哗地流,她洗得很慢,碗碰着碗,发出轻轻的声响。洗完了,她擦干净手走出来,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就着油灯,在山图的背面画画。
“你画什么?”她走过去,俯下身看。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街道,标着火车站、老街、公园,还有几个小圆圈。“画南市的路。”他说,“你从火车站到工作室,怎么走?从工作室到你爸妈家,怎么走?我先画个大概,去了再改。省得到时候迷路。”
“你还没去呢,就画图。”她笑着,伸手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圈,“工作室在这儿,这条巷子里,门口有棵玉兰树。我爸妈家在这边,三楼,阳台有月季花。”
他顺着她指的地方,一笔一笔添上去,很认真。
“那我也写。”她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新的一页,“我把南市的事都写下来,把药铺、绣坊、公园都写上。你画图,我写字。我们各写各的,写完了,合起来,就是一本完整的。”
“对。”他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各写各的。写完了,合起来。”
她靠着廊柱坐下,低头写字。风从谷口吹过来,软乎乎的,带着草木香。竹杖靠在门边,一新一旧,并排立着。廊下的油灯亮着,光很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她写着写着,忍不住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画图,眉头微蹙,很专注。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心里很静,像谷里的潭水。从前总觉得日子是飘着的,两头跑,没个根。现在忽然就踏实了。山是家,南市也是家。有这个人在,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夜渐渐深了。风还在吹,轻轻的。竹杖点地的声音偶尔响一声,闷闷的,很踏实。
她低下头,继续写。册子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写着以后的日子。
春天的时候,他们要一起回南市。
她知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山在这儿,永远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