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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1章 南市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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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春日回南市的事,两个人便都上了心。日子像溪里的水,慢悠悠往前流,谷里的春色一天浓过一天,他们一边守着山里的药,一边收拾着行装。

高槿之把收在药柜里的柴胡分了两半,一半留在柜中封好,一半用油纸仔细包了,塞进粗布囊。又拣了些沙参、玉竹,还有去年秋里晒的黄芩、连翘,都分成拇指大的小包,外头贴着麻纸签,用小楷写着药名与功效。许兮若蹲在旁边看,他的字和人一样,稳当,笔画硬挺,像谷里的山石。

“带这么多?”她伸手拨了拨码得整齐的药包。

“给你爸妈。”他头也不抬,指尖顺着药包的边捋平,“柴胡泡水,疏肝泄热。沙参炖鸡,润肺生津。你妈肺弱,冬天爱咳,常吃着点,慢慢养。”

她心里一暖,没说话,伸手帮他把药包一个个码进小木箱,空隙里塞上干稻草,怕路上颠碎了。

院角的砂仁苗又蹿了一截,新叶铺了浅浅一层绿。临走前一天,许兮若拎着木桶,一棵一棵浇得透透的。水顺着泥土渗下去,润得叶片发亮,连叶脉都看得清。高槿之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看:“浇这么多,不怕涝了根?”

“等我们夏天回来,它该长到半尺高了。”她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多喝点,长得快。”

他笑了一声,声音像春风拂过松枝:“你走了,它也长。你记着它,它就记着你。”

木香树的枝桠上冒了满枝花苞,小小的,青绿色,藏在椭圆形的叶子里。许兮若踮着脚摸了摸最矮的那一枝,花苞硬硬的,带着点绒毛。“等我们回来,它就该开了。”

“开。”他说,“年年开。我们赶在盛花期回来,正好。”

他们还收拾了半袋干笋、半袋榛子,都是秋天收的,晒得干干脆脆,咬开满口香。许兮若把十朵绣好的牡丹用软布包好,放进包袱最上层,那是给母亲的。高槿之把那本山图也带上了,连同许兮若写的册子,一齐用油纸裹了三层,怕南方的潮气浸坏了纸页。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锁了院门。木门“咔嗒”一声合上,石墙、药柜、砂仁苗、木香树都留在了身后。许兮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安安静静浸在晨光里,像睡着了一样。

“走了。”高槿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嗯。”她点头,脚步很轻,“还回来呢。”

他背上大布囊,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旧竹杖。她背上蓝布包袱,握着那根新竹杖。两个人顺着谷地往外走,晨露打湿了裤脚,风里裹着草木的腥气。和她上次独自归山的心情不一样,这次身边有人,脚步就不那么急,反倒能慢慢看路边的景致。

草叶上的露珠滚下来,砸在松土上,印出小小的湿痕。野花开了,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撒在坡上。高槿之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给她看:“那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捣烂了能治疮肿。”“那是点地梅,嗓子疼了,煎水喝管用。”

许兮若笑着听,这些药草她从前也认得大半,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添了层暖意,格外有意思。

走到三棵松的时候,他们歇了歇。靠在粗糙的松树干上,风穿过松针,沙沙地响。许兮若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进山,也是在这里歇脚,那时候雪厚风大,她冻得指尖通红,高槿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烤红薯,烫得她两手来回倒。

“那时候我以为,山里也就待十天半个月。”她忽然说。

他侧头看她,晨光落在他额角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金:“现在呢?”

“现在觉得,哪儿都能待。”她弯起眼睛笑,“有你在就行。”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手是暖的,和山里的春风一样。

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他们在街口包子铺买了两个菜包,就着一碗热粥吃了。镇上的人大半都认得高槿之,纷纷笑着打招呼:“高先生,下山啊?”“带姑娘进城啊?”

高槿之一一应着,话不多,却客气周全。许兮若跟在旁边,脸颊有点热,心里却像揣了块温玉。

坐上去县里的汽车,还是一路颠簸。许兮若靠在窗边,看山影慢慢往后退。高槿之坐在旁边,腰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从前,多久进一次城?”她轻声问。

“从前啊。”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回忆的意味,“一年一次。秋里收了药材,背到县里药铺卖了,买些米盐、布匹。当天来,当天回。”

“不住一晚?”

“不住。”他说,“城里闹得慌,车多人多,睡不着。山里静,听着虫鸣才睡得踏实。”

她忍不住笑:“那这次可得住好些天,你别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找路回山。”

他转头看她,眼里盛着浅浅的笑意:“有你在,就睡得着。”

许兮若脸一红,连忙转头看窗外,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晒了大太阳。

到县里的时候是正午。他们找了家小面馆,各吃了一碗阳春面。汤清味鲜,撒着翠绿的葱花,简简单单的香。下午的火车,站台上人挤人,吵吵嚷嚷的。高槿之把布囊护在身前,侧身让许兮若站在靠墙的一侧,自己挡着往来的人流。

火车开动的时候,许兮若看着窗外,县城的灰瓦慢慢退去,变成平展的田野,又变成起伏的丘陵。她想起十几天前,自己也是坐着这趟车往山里赶,那时候心像被线牵着,只盼着车再快一点。现在,身边坐着这个人,往南市去,心却稳得很,一点都不慌。

火车走了一下午,又走了一整夜。这次许兮若睡得很沉,头靠在高槿之肩上,呼吸均匀。夜里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还醒着,侧脸对着窗外的月光,轮廓很柔和。

“怎么不睡?”她声音黏糊糊的。

“看路。”他声音很轻,怕吵到她,“怕坐过站。”

“不会的。”她往他肩上又靠了靠,“我记着路呢。”

他笑了笑,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外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梦里都是松针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天亮的时候,火车缓缓驶进了南市站。

南市的春天,是浸在花香里的。刚出站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玉兰花香气,风里带着暖意,不像山里还裹着清晨的凉。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汽车开过,冒着淡淡的青烟。声音杂,色彩多,一下子涌过来,让人有点发晕。

高槿之站在台阶上,微微蹙了蹙眉。他有十几年没正经进过城了,这样的热闹,还是不习惯。

许兮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用力攥了攥,抬头冲他笑:“走吧,慢慢走。”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的温度慢慢传过来,他点了点头。竹杖点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和山里青石板上的脆响不一样。

“兮若!”

前面有人挥着手喊。许兮若抬头,看见安安站在路边,旁边站着陈晚,两个人都笑着,脚下放着两辆自行车。

她也挥挥手,拉着高槿之走过去。

“可算到了!我们等了快半个钟头。”安安上前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看向高槿之,有点拘谨地笑,“高槿之变化挺大呀?常听兮若说你们。”

高槿之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好久不见。”

安安和陈晚对视一眼,都在心里点头。早听许兮若说过无数次在山里的高槿之不一样了,真见了人,才觉得果然像山里面出来的——干净,稳当,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药草香,眼神很静,像谷里深潭的水。

“先上车吧?”陈晚扶着车把,“我带了两辆,你们坐后面,我们载你们回去。”

“不用啦。”许兮若说,“没多少路,走着回去吧,正好让他看看街景。”

于是四个人慢慢往巷子里走。安安和许兮若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这十天的新鲜事,说绣坊来了批杭缎,说巷口的玉兰花全开了,说隔壁裁缝铺的小徒弟烫坏了料子,挨了师傅一顿骂。高槿之和陈晚走在后面,陈晚有点紧张,没话找话:“槿之小叔,山里是不是特别好玩?有好多花好多树?”

“还好。”他说,“有药,有树,安静。”

陈晚还想再问,可见他话不多,也就笑了笑,没再多说。

走到工作室门口,许兮若停下来,指着门口的大树给他看:“就是这儿。你看,这棵玉兰树,我册子上写过的。”

他抬头望。玉兰树很高,满树白花绽得热闹,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白。确实像她写的那样,好看,亮堂。

“进去歇歇脚。”安安推开院门。

工作室里还是老样子。十几架绣架摆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各色丝线和绸缎,阳光从朝南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得满地都是。和山里的光不一样,城里的光更亮更软,带着点浮尘的暖意。

许兮若给高槿之倒了杯茉莉茶,是安安今早刚泡的。他接过喝了一口,香是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山里的泉水泡出来的茶,带着点甜,带着点土腥气,是活的。

“山里带回来的榛子,你们尝尝。”许兮若打开布包,倒出一堆圆滚滚的榛子,“秋天收的,晒得干,香得很。”

安安和陈晚剥着吃,都点头说香。高槿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屋里的绣架,看着许兮若和朋友说笑,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城里也没那么闹。她笑的时候,比满树玉兰花还好看。

歇到下午,许兮若说要回家看爸妈。高槿之拎着药包和干菜,跟在她身后。

爸妈家在老街的复式楼,爬楼梯的时候,许兮若放慢脚步,扶着他的胳膊。“慢点儿,楼梯陡。”

他忍不住笑:“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你腿不好。”她小声说,“山里走惯了平路,这楼梯硌得慌。”

他没反驳,任由她扶着。竹杖点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声,很稳。

敲开门的时候,母亲正站在门后,显然是等了很久。看见许兮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再看见她身后的高槿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满脸皱纹:“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父亲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搓了搓手,笑着说:“来了啊,快坐。”

“爸,妈。”许兮若换了鞋,拉过高槿之,“这是高槿之。”

“叔叔,阿姨。”高槿之微微欠身,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山里的一点药材和干货,不值什么钱,给你们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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