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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1章 南市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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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母亲接过来,拉着许兮若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山里吃得不好,苦着了?”

“没有的事。”许兮若笑,“山里吃得可好呢,有山野菜,有杂粮粥。我这是天天走路,结实了。”

父亲给高槿之倒了杯热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起初有点拘谨。父亲问几句山里的气候、药材收成,高槿之都一一答了,话不多,却实在详细。

母亲在厨房忙活,许兮若进去帮忙。母亲切着菜,小声问:“槿之这孩子变化挺大啊?”

“嗯。”许兮若点头,嘴角带着笑。

“如今看着稳当了。”母亲满意地点头,“话不多,人实在,是个靠得住的。”

许兮若心里甜,低头认真洗菜。

晚饭很丰盛,炖了整只鸡,炒了好几个家常菜。母亲把沙参洗干净,放进鸡汤里一起炖,说正好润肺。饭桌上,高槿之给二老讲各样药材的用法,柴胡怎么泡水、一次放多少,玉竹怎么煮粥、适合什么季节吃,说得仔细又清楚。父亲听得认真,还找了个小本子记。

“小高啊,”母亲给他夹了块鸡肉,“在这儿就多住些日子,让兮若带你到处逛逛。南市好多地方呢,公园、老街、城外的寺庙,都能去看看。”

“哎。”他点头,“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你们能回来,我们高兴。”

许兮若坐在旁边,看着爸妈眼角的笑纹,看着高槿之认真答话的样子,心里像被温水浸着,软乎乎的。从前总觉得两头难,放不下山,也放不下家。现在这个人,安安稳稳坐在她家的饭桌旁,和她爸妈说着话,一切就都妥帖了。

住了一周,高槿之说想去老房子看看。那房子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一个小小的院子,一间正屋一间厢房,是他父亲早年留下的。很久没住人,落了厚厚一层灰。

许兮若跟着他去收拾。扫了房梁上的蛛网,擦了门窗,晒了被褥。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桠粗壮,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花期。墙角长了些野草,她拔干净,种了几株从山里带来的麦冬,绿油油的,添了点生气。

“以后我们就住这儿吧。”许兮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槐树叶,“有个院子,你也自在些。不用天天在我爸妈家拘着。”

高槿之看着她,眼里有暖意,点了点头。他本以为她会嫌房子旧、位置偏,没想到她倒喜欢。

搬过去那天,安安和陈晚来帮忙,送了两床新被褥。院子里摆了张小竹桌,四个人坐那儿喝茶,风吹着槐树叶沙沙响,竟有几分山里的清静意思。

“这地方真好。”安安捧着茶杯说,“安静,比我们工作室那边清净多了。”

“嗯。”许兮若笑着看高槿之,“他喜欢静。”

高槿之没说话,只是给她们添茶。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碎碎地落在他肩上。他在这里,确实比在爸妈家自在多了。

日子慢慢滑过去。高槿之渐渐习惯了南市的节奏。

他每天起得早,天刚亮就出门,沿着巷子慢慢走。手里拿着那张自己画的街道图,一条路一条路地认。巷口的公园最热闹,打太极的老人,遛鸟的大爷,还有蹲在石桌上下棋的,人声鼎沸。他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半天,也不说话。

公园边上有个同德药铺,坐堂的是位姓王的老中医。高槿之去了两次,站在药柜前看,看一格格的药斗,看伙计炮制药材。王老中医注意到他,聊了几句,一聊就发现这人懂药,而且懂的都是实打实的野生药材经验,越聊越投机。后来高槿之常去,有时候帮着拣拣药、切个片,王老中医给他讲城里的药行规矩,他给王老中医讲山里的药材习性。

许兮若白天就在工作室绣活。安安接了个大单子,给大户人家绣大屏风,上面要绣百花图。许兮若负责绣牡丹部分,针起针落,缎面上的花一朵一朵绽开来。她绣的时候,常常想起山里的野药花,想起高槿之说的,心里想着山,绣出来的就带着山的气。现在她在城里,心里想着那个人,绣出来的牡丹,就多了几分沉稳的清气。

高槿之有时候会顺路来工作室,给她带一包糖炒栗子,或者一杯热豆浆。她绣累了,就靠在椅子上歇会儿,和他说几句话。他会伸手给她搭搭脉,眉头微微蹙着,说:“最近坐久了,气血有点虚,晚上回去给你炖点沙参百合汤。”

安安在旁边看着,凑到陈晚耳边小声说:“你看他们俩,安安静静的,可就是让人觉得特别好。”

陈晚点头笑:“是啊,像山和水,凑在一起,就稳了。”

周末天气好,他们陪爸妈去公园散步。

公园里的迎春花开得泼泼洒洒,金黄金黄的一片。柳条抽了新芽,嫩得发亮,风一吹就飘起来。湖里有脚踏船,小孩子笑着闹着,声音飘得很远。

母亲挽着许兮若的手,走在前面,说着街坊邻里的闲事。父亲和高槿之走在后面,两个人聊药材,聊养生,越聊越投机。

“小高啊,”父亲咳嗽了两声,“我这老慢支,一到春秋天就犯,你说平时该怎么调?”

“以润为主。”高槿之说,“沙参、玉竹、百合,各取一点,炖汤或者煮水喝,慢慢养,不能急。另外春天风大,出门戴个薄口罩,别让凉风直接呛着肺。”

“哎,好。”父亲点头,“你说的这些,比医院大夫说得还细。”

他笑了笑:“就是常年和药打交道,熟。”

走到湖边长椅边,四个人坐下歇脚。母亲把许兮若绣的牡丹拿出来,给旁边一起遛弯的老姐妹看,语气里满是得意:“看看,我女儿绣的,好看吧?”

“哟,真俊!”几个老太太凑过来,“这牡丹绣得跟活的一样,哎,你别说,看着还有股清清爽爽的劲儿,不像市面上卖的那样艳俗。”

许兮若笑着看向高槿之,他也正看着她,眼里盛着浅浅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刚进山的时候,总觉得山里苦,冷清,待不住。可现在坐在城里的公园里,身边有爸妈,有他,心里却总想起山里的风,山里的药,山里的石头院子。

“在想什么?”高槿之轻声问。

“在想,”她侧过头,声音很轻,“夏天回去,木香花该开了。”

“开。”他说,“等这边安顿稳了,我们就回去。”

她点头。不急的。两头都是家,两头都暖。

这天夜里,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槐树叶上,沙沙地响。

许兮若端了杯热水走进正屋,看见高槿之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看那本山图。暖黄的灯光落在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坡岭,都显得格外温柔。

“还在看山呀?”她走过去,俯下身。

“嗯。”他指着图上的谷地,“你看这儿,我们走的时候,砂仁苗刚长新叶。这会儿,该长到半尺高了吧?”

“差不多。”她指尖顺着线条滑过去,“木香花也该开了,满树白的,香得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城里也挺好。”

她抬头看他。

“有你在,就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却很沉,“从前觉得城里闹,心乱。现在你在这儿,我就静了。”

许兮若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暖的,带着薄茧,熟悉的触感。

“等夏天,我们就回去。”她说,“住到秋天,收完药材,再回城里陪爸妈过冬。”

“好。”他点头,掌心微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听你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屋里很暖,灯光很柔。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从前她总在纠结,归山,还是入城。好像人生只能选一头,选了这边,就对不起那边。现在她才懂,不用选。有这个人在身边,山可以揣在心里,城也可以走得安稳。

他是她的山,她也是他的归处。

又过了些日子,巷口的玉兰谢了,蔷薇开了,爬满了墙头,粉粉白白的一片。

这天傍晚,许兮若绣完最后一朵牡丹,收拾好针线。高槿之从同德药铺回来,站在工作室门口等她,竹杖斜斜靠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糕点。

“走吧。”他说。

她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巷子里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竹杖点在青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沉稳又踏实。

“王老中医今天说,想请你去药铺坐堂,一个月给不少工钱呢。”许兮若说。

他摇头:“不去。”

“为什么呀?”她抬头看他,“多好的机会。”

“我坐不住。”他笑了笑,“再说,我还得跟你回山里呢。总不能把一坡的药都扔了。”

她笑了,把头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风一吹,蔷薇花瓣落下来,飘在他们肩头。香香的,软软的,像山里的春风。

她知道,夏天很快就会来的。

他们会回到谷里去,看满树木香花开,挖新冒的药材,听溪水叮咚响。

然后冬天,再回南市来,陪爸妈过年,看城里落雪。

日子就这样,一来一回,一春一秋。

山在那儿,城在这儿。

人在身边,就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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