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2章 夏前(1/1)
南市的春走得快。玉兰谢了,蔷薇落了,巷子两边的梧桐叶从嫩黄变成深绿,日头一天比一天长。许兮若在工作室里赶完最后一批绣活,安安结了单子,把钱塞进她手里,说:“拿着。这是你的份。”许兮若没推。她数了数,抽出一半,说:“给晚晚添台新缝纫机。她那台踩起来吱呀响。”陈晚在旁边听了,眼睛一亮,又摆手:“不用不用,我那台还能用。”许兮若说:“你踩了三年了。换一台。我出钱。”安安把钱接过去,说:“我添一半。晚晚,去挑台好的。”陈晚笑着点头,跑去翻产品册子。
高槿之的同德药铺也去得勤了。王老中医年纪大了,坐堂的时候常打瞌睡,有人来抓药,高槿之就帮着看方子、抓药、包药。他包药的手法跟别人不同。别人用纸包,方方正正,用浆糊封口。他用两层纸,里层薄,外层厚,包成梯形,两角折进去,不用浆糊,一按就严实。王老中医看了,说:“你这包法,像山里人。”高槿之说:“对。山里湿气重,浆糊容易霉。折角包,不霉。”王老中医把药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你教教伙计。”高槿之就教。伙计学了三天,包出来的药包还是松,提着走两步就散。高槿之说:“不急。我包了十年才包成这样。”伙计说:“十年?”高槿之说:“十年。你包三年,就稳了。”
许兮若隔两天就去药铺看他。她站在药柜前,看他把药斗拉开,抓药,称,包。她看他抓柴胡的时候,手一撮,不多不少,正好一钱。她看他称黄连的时候,秤杆平平的,不翘不垂。她想起他在山里配药的样子。那时候他蹲在地上,用竹片拨药,用柴火煮药。现在他站在药柜前,用铜秤,用纸包,可他的手还是那双手,稳的,准的。她说:“你抓药的手,跟翻药的手一样。”高槿之说:“一样。药不一样,手一样。”她说:“你在这儿,也是采药。”他看了她一眼,说:“对。在哪儿都是采药。城里采城里的药。山里采山里的药。”她说:“那城里的药好采吗?”他说:“好采。药铺里什么都有。可没有山里的药鲜。山里的药,是活的。药铺里的药,是干的。”她说:“那你还待得住?”他说:“待得住。我在这儿,不采药。我配药。配药也是事。”
王老中医听了这话,有一天把高槿之叫到后堂。他说:“你不像城里人。”高槿之说:“我是城里人,不过也算半个山里人。”王老中医说:“你是城里人。可你在山里待得住,不容易。”高槿之说:“待得住。我有事做。”王老中医说:“你配药配得好。你懂药性,懂炮制,懂配伍。我年纪大了,坐不住了。你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一起坐堂?”高槿之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药柜。他说:“我夏天要回山里。我秋天回来。”王老中医说:“回来就好。你回来,这儿有你一张桌子。”高槿之说:“有桌子就好。我不要工钱。你给药,我配。配好了,你卖。卖了,分我一份。不卖,就算了。”王老中医笑了。他说:“行。你开方子,我盖章。你配药,我收钱。你走,我等你。”高槿之说:“你等我。”王老中医说:“我等你。我这把年纪,等得起。”
许兮若知道了这件事,晚上吃饭的时候问高槿之:“你要坐堂了?”他说:“不算坐堂。帮忙。”她说:“你开方子?”他说:“开小方子。头疼脑热,肚胀胃疼,拉稀咳嗽。大病还是王老中医看。”她说:“你从前说,大病找大夫。你现在就是大夫。”他说:“我不是大夫。我是采药的。我配药。配药的人,不算大夫。”她说:“那算什么?”他说:“算药童。”她笑了。她说:“你哪里像药童。”他说:“我像。我背药,切药,晒药,包药。药童做的,我都做。”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做大夫?”他想了想,说:“我不做大夫。我做采药的人。采药的人,只管药,不管人。大夫管人,太累。”她说:“那你也管过我。”他说:“我管你,因为你在我身边。别人不在我身边,我管不了。”她说:“那你在南市,也管我爸妈。”他说:“你爸妈在你身边。你在,我就在。所以管。”她没说话。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吃了。
有一天,许兮若的妈妈打电话来,说爸爸咳嗽又犯了。许兮若放下电话,跟高槿之说:“我爸咳了。我妈说,夜里咳得睡不着。”高槿之说:“我去看看。”他拿起旧篓子,装了沙参、玉竹、百合,还有一点川贝。他说:“川贝贵,我只有一点。你爸要是不厉害,先不用川贝。用沙参玉竹百合,炖汤喝。三天不好,再加川贝。”许兮若说:“我跟你去。”两人坐车到爸妈家。她爸坐在沙发上,弯着腰,咳得脸通红。她妈在旁边拍他的背。高槿之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她爸的脉。他说:“肺燥。不是寒。春天风大,燥气重。叔的肺本来就弱,一吹风就咳。”她妈说:“那怎么办?”高槿之说:“我炖汤。你等着。”他走进厨房。他洗了沙参,洗了玉竹,洗了百合。他把沙参切段,玉竹切片,百合掰开。他把三样放进砂锅,加了水,放在灶上。他开了小火。他说:“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喝汤。一天喝三回。喝三天。”她妈说:“就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药太杂了,反倒不好。三样就够了。”她妈看了许兮若一眼。许兮若说:“妈,听他的。”她妈说:“行。听他的。”
高槿之坐在沙发上,陪她爸说话。她爸咳了一阵,停了一会儿。他说:“小高,你说我这肺,还能好吗?”高槿之说:“能好。不能全好,能好大半。”她爸说:“怎么好?”高槿之说:“你别急。你别累。你春天出门戴口罩。你夏天别贪凉。你秋天吃梨。你冬天喝汤。一年四季,你顺着来,就不犯。”她爸说:“就这么简单?”高槿之说:“就这么简单。人跟药一样。药有四季,人有四季。你顺着四季走,就不病。你逆着走,就病。”她爸说:“那我以前,逆着走了?”高槿之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顺着,就来得及。”她爸笑了。他说:“你说话,跟我闺女说的不一样。她说得急。你说得慢。”高槿之说:“她急,因为她关心你。我慢,因为我懂药。”她爸说:“对。你懂药。”他咳了一声。他说:“小高,你留在南市吧。你留在南市,我天天找你配药。”高槿之说:“我夏天陪兮若回山里。秋天回来。叔,你秋天等我。”她爸说:“我等你。你秋天回来,我给你留最好的茶。”高槿之说:“好,谢谢叔。”
汤炖好了。高槿之盛了一碗,端给她爸。她爸喝了。他说:“甜。”高槿之说:“沙参甜,玉竹甜,百合也甜。三样都甜。你喝了,肺就润。”她爸说:“那我天天喝。”高槿之说:“天天喝。喝到不咳。不咳了,隔天喝。隔天喝到夏天。夏天我回山里,您接着喝。我秋天回来,再给您配。”她爸说:“你比大夫还细。”高槿之说:“我不是大夫。我是采药的。”她爸说:“采药的比大夫细。”高槿之没说话。他收拾砂锅。他洗了。他放好。他说:“我走了。明天再来。”她爸说:“你明天来。我等你。”她妈送他们到门口。她妈拉着许兮若的手,小声说:“这孩子好。话不多,可心细。”许兮若说:“他心细。”她妈说:“你跟他,我放心。”许兮若说:“你放心。”她妈说:“夏天你们回山里,我跟你爸去送你们。”许兮若说:“不用送。路远。”她妈说:“送。送到车站。你爸想看看你们怎么走的。”许兮若说:“那我问问他。”她回头。高槿之站在楼梯口。她说:“我妈说,夏天送我们。”高槿之说:“送。送到车站。你爸身体不好,别让他上站台。到站口就行。”她妈说:“行。到站口。”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院子,许兮若坐在槐树下。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白的,香得淡。高槿之在旁边收拾旧篓子。他把药包一个一个码好。她说:“你今天炖的汤,我爸喝了。”他说:“喝了。明天还喝。三天后,就不咳了。”她说:“你比大夫还准。”他说:“我不是大夫。我懂药。药懂人。我懂药,就等于懂人。”她说:“那你懂我吗?”他看了她一眼。他说:“懂。”她说:“我哪儿疼?”他说:“你不疼。你心里有事。”她说:“什么事?”他说:“夏天回山里,你舍不得你爸妈。”她说:“对。我舍不得。”他说:“你秋天回来。你回来,他们还在。你走了,他们也在。你两头跑,两头都在。你不跑,就少一头。”她说:“那我跑。”他说:“你跑。我就陪你跑。”她说:“你累不累?”他说:“不累。我跑惯了。我从前一个人跑。现在两个人跑。两个人跑,比一个人跑轻。”她说:“那我跟你跑。”他说:“你跟我跑。你跑不动了,我背你。”她说:“你背得动?”他说:“背得动。我背过药。药比人重。”她笑了。她说:“那你背我,得背一辈子。”他说:“好,我背你,一辈子。”她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她没动。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
过了几天,陈晚的男朋友来了工作室。他叫林远,做木雕的,人瘦,话少,手大。他带了一个木雕来,是只小鹿,巴掌大,鹿角是树枝做的,蹄子是木头刻的。陈晚接过来,放在绣架上。她说:“好看。”林远说:“给你玩的。”陈晚说:“我小姨在。你见见。”林远说:“好。”许兮若走过来。她看林远。她说:“你是做木雕的?”林远说:“是。”她说:“你雕了几年?”他说:“五年。”她说:“你雕过药吗?”他说:“药?”她说:“对。药。柴胡,黄芩,黄连,砂仁。你雕过吗?”他说:“没雕过。我只雕动物。”她说:“那你雕一个。你雕砂仁。砂仁是果,有软刺。你雕了,我看看。”林远说:“好。我试试。”他坐下来。他拿出一块木头。他看了看砂仁的图。他雕。他雕了一个时辰。他雕完了。他递给许兮若。许兮若看。砂仁的果,圆的,刺是软的,一根一根,不扎手。她说:“像。”林远说:“你认得?”她说:“我认得。我采过。”林远说:“你采过砂仁?”她说:“采过。在山里。夏天采。摘一个,留一个。”林远说:“你摘一个留一个?”她说:“对。留一个,明年还长。你不留,就没了。”林远看了陈晚一眼。他说:“那我也留一个。”陈晚说:“留什么?”林远说:“留一个给你。明年再雕一个。”陈晚笑了。她说:“那你雕一对。”林远说:“雕一对。”
许兮若把木雕砂仁拿给高槿之看。高槿之接过来,掂了掂。他说:“重。”许兮若说:“木头重。”他说:“对。砂仁是果,轻。木头是木,重。可雕得像。”她说:“像就对了。”他说:“谁雕的?”她说:“林远。陈晚的男朋友。”他说:“他手稳。”她说:“你手也稳。”他说:“我手稳,是因为我采了十年药。他手稳,是因为他雕了五年木。都是磨的。”她说:“对。都是磨的。”她把木雕砂仁放在药柜上。她说:“你带回去。”他说:“带回山里?”她说:“带回山里。放在药柜上。你看见它,就想起南市。”他说:“我不用看它。我看你。”她说:“我不在的时候呢?”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看它。它像你。你像它。圆,有刺,可刺不扎人。”她笑了。她说:“你嘴硬。”他说:“我不嘴硬。我说真的。”
五月底,天气热了。梧桐叶密了,蝉叫了。许兮若开始收拾回山里的东西。她把册子带上。她把高槿之的山图带上。她把两件换洗衣裳,一双鞋,一顶帽子。她把高槿之的旧篓子拿出来。她说:“你背旧篓子。我背新篓子。”高槿之说:“对。我背旧的。你背新的。新的沉。我沉,我背沉的。”她说:“你沉?”他说:“我重。”她说:“你哪儿重?”他说:“我心重。我心重,所以沉。”她说:“你心重什么?”他说:“我心事多。”她说:“你有什么心事?”他说:“我心事是你。”她笑了。她说:“那我背沉的。”他说:“你背新的。”她说:“那你背什么?”他说:“我背你。”她笑了。她说:“你背不动。”他说:“背得动。”她没说话。她继续收拾。
出发前一天,他们去看爸妈。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她爸给她夹菜,给她盛汤。她说:“爸,你少盛点。我吃不完。”她爸说:“你吃。你回山里,就吃不着我做的菜了。”她说:“你秋天来。你秋天来山里,我给你做山里的菜。”她爸说:“我秋天来。我来看你们的院子。我来看砂仁苗。我来看木香树。”她说:“你来。我给你看。”她爸说:“小高,你秋天回来?”高槿之说:“是的,叔,秋天回来。”她爸说:“你回来,我给你留茶。”高槿之说:“您留着。我回来喝。”她爸说:“你喝。你喝了,我高兴。”她妈在旁边说:“你们俩别说了。吃饭。”四个人吃饭。许兮若给她爸盛汤。她爸喝了。他说:“今天的汤,比昨天甜。”高槿之说:“今天的沙参好。王老中医给的。野生的,五年生。”她爸说:“五年。”高槿之说:“对。五年。沙参长五年,甜就足了。”她爸说:“那人呢?人长五年,也足?”高槿之说:“人长五年,也足。您看兮若。她从前急,现在不急。她从前慌,现在不慌。她长了一年,就足了。”她爸看了许兮若一眼。他说:“对。她足了。”许兮若低下头。她吃饭。她没说话。可她心里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车到火车站。安安和陈晚来送。安安抱了抱许兮若。她说:“秋天见。”许兮若说:“秋天见。”陈晚抱了抱她。她说:“小姨,你教我绣的玉兰,我绣好了。你回来,我拿给你看。”许兮若说:“我回来。我秋天回来。你绣好了,别动。等我回来,给你改。”陈晚说:“我不动。我等你。”林远站在陈晚旁边。他递给高槿之一个小盒子。他说:“木雕。砂仁。你带走。”高槿之接过来。他打开。里面是那个砂仁木雕。他说:“你雕的?”林远说:“雕的。”高槿之说:“你雕得好。”林远说:“你认得?”高槿之说:“我认得。我采了十年砂仁。”林远说:“那你带回去。放在药柜上。”高槿之说:“我放药柜上。我看见它,就想起你。你雕得好。你以后雕药。药比动物好。药有来路。动物也有来路。可药的来路深。你雕了药,就懂了。”林远说:“我雕。”高槿之说:“你雕。你雕了,给陈晚。陈晚给小姨看。小姨给我看。我看了,就知道你们好。”林远说:“好。”
爸妈站在站口。她妈拉着许兮若的手。她说:“路上小心。”许兮若说:“知道了。”她爸站在旁边。他说:“小高。”高槿之走过去。他说:“你记得秋天回来啊。”高槿之说:“好的。”他说:“你回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高槿之说:“什么东西?”他说:“我写了册子。我写了你。你回来,我给你看。”高槿之说:“你写了册子?”他说:“对。你教兮若写。兮若教我写。我写了。你回来,我给你看。”高槿之说:“好的,叔。”他说:“你看了,你就知道,你在南市,不是白待的。”高槿之说:“我不白待。我有事做。有人认。有人写。”他说:“对。有人写。”他伸出手。他握了握高槿之的手。他说:“秋天见。”高槿之说:“嗯,秋天见。”
火车开了。许兮若坐在窗边。她看窗外。南市退了。楼退了。田来了。山来了。她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她看高槿之。他闭着眼。她说:“你睡了?”他说:“没睡。我看。”他说:“你看什么?”他说:“我看山。山近了。”她说:“对。山近了。”她说:“你带了什么?”他说:“带了砂仁。林远雕的。带了册子。你写的。带了山图。我画的。带了旧竹杖。我拄的。带了新篓子。你背的。”她说:“还有呢?”他说:“还有你。你在我旁边。”她笑了。她说:“对。我在你旁边。”她靠着椅子。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车轮响。哐当,哐当。她想起她一个人走的时候,听这个声音,觉得长。现在她听这个声音,觉得短。她睁开眼。她看窗外。山更近了。她说:“高槿之。”他嗯了一声。她说:“夏天到了。”他说:“夏天到了。”她说:“木香花开了。”他说:“开了。”她说:“砂仁苗长高了。”他说:“长高了。”她说:“我们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