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半夏花开半夏殇 > 第1313章 山中药事

第1313章 山中药事(1/1)

目录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光从山那边斜过来,把站台的柱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许兮若背着新篓子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觉得地是硬的。山里的小站一天只停两趟车,一趟早,一趟晚。他们坐的是晚车。站台上没几个人,一个卖煮鸡蛋的老太太,一个背竹筐的中年男人,还有一只黄狗,趴在墙角晒太阳,见人来了,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高槿之背着旧篓子走在前面。他出了站,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你闻。”许兮若也吸了一口气。她说:“潮的。”他说:“对。山里潮。南市干。一闻就闻出来了。”她说:“还有呢?”他说:“还有草。草烂了。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层一层的。你闻到的,是好几年的草。”她说:“你鼻子灵。”他说:“采药的人,鼻子不灵不行。药有药味。好药坏药,一闻就知道。”她说:“那我是好药还是坏药?”他看了她一眼。他说:“你是鲜药。活的。”她笑了。

从车站到他们住的那个村子,要走四十分钟山路。路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许兮若走了一段,脚底硌得慌。她说:“我从前走这条路,不觉得硌。”高槿之说:“你从前穿的是布鞋。底薄,贴着地走,就不硌。你现在穿的是胶鞋。底厚,隔了一层,反倒硌。”她说:“那你怎么不硌?”他说:“我穿的是草鞋。草鞋最薄,最贴地。我走惯了。”她低头看他的脚。他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鞋底磨得发白,可走起来稳稳当当。她说:“你教我怎么走。”他说:“你别看脚。你看前面。脚自己会走。你看脚,脚就慌了。”她抬起头,看前面。前面是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绿,深绿浅绿,嫩绿老绿。她看了一会儿,脚底真的不硌了。她说:“怪了。”他说:“不怪。人走路,靠的是心,不是脚。心定了,脚就定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见他们来了,一个老太太站起来。她说:“槿之回来了?”高槿之说:“回来了。阿婆,你身体好?”老太太说:“好。就是腿疼。下雨就疼。”高槿之说:“我明天给你看看。我带了好药。”老太太说:“你带药回来了?”他说:“带了。南市的好药。”老太太说:“南市的药,比山里的好?”他说:“南市的药干。山里的药鲜。各有各的好。”老太太说:“那你回来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用去镇上抓药了。”他说:“你不用去。我给你配。”老太太笑了。她说:“你走了,没人会配药。王麻子配的药,吃了拉肚子。”高槿之说:“王麻子不懂炮制。药不炮制,就是草。草吃了,当然拉肚子。”老太太说:“对。他不懂。你懂。”

许兮若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她看高槿之。他站在樟树下,背着一个旧篓子,脚上穿着草鞋,跟村里人说话,像是从来没离开过。她想起他在南市的药铺里抓药的样子,也是这个样子。手稳,话慢,不急不慌。她想,他在南市是采药的,在村里也是采药的。在哪儿都是采药的。只是药不一样。南市采的是城里的药,村里采的是山里的药。可他的手是一样的。

他们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脚。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爬满了木香。五月底,木香花开得正盛,白的,一簇一簇的,香得浓。许兮若推开院门,木香花的气味扑过来。她说:“开了。”高槿之说:“开了。比去年开得好。去年我走的时候,没人管它,它自己长。今年你回来了,它知道有人看了,就开得好。”她说:“你瞎说。花又不知道人回来。”他说:“花知道。花也有心。你待它好,它就开得好。”她说:“那你待它好过吗?”他说:“我给它松过土。我给它浇过水。我走之前,给它修了枝。”她说:“那你待它好。它开得好,是给你的。”他说:“是给你的。你回来了,它才开。”她笑了。她走到木香花跟前。花是白的,花瓣薄,一碰就掉。她没碰。她闻了闻。她说:“香。”他说:“香就多闻。过了六月,就谢了。”她说:“六月还早。”他说:“不早了。你闻一天,少一天。”她说:“那你天天闻。”他说:“我天天闻。我闻了,就想起你。”

院子不大。北边是三间瓦房,东边是厨房,西边是药棚。药棚是木头的,顶是油毡,里面堆着药。高槿之走之前,把药都收了,晒了,装了袋,吊在梁上。他放下篓子,走进药棚,抬头看。他说:“没霉。”许兮若跟进去。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闻的。霉味重,药味轻。我一闻就闻出来了。”他说:“你闻闻。”她吸了一口气。她说:“药味。”他说:“对。只有药味。没霉味。梁上干,通风好。我走之前,把口扎紧了。扎紧了,潮气进不去。”她说:“你细。”他说:“采药的人,不细不行。一细,药就废了。”

他把篓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砂仁木雕放在药柜上。册子放在桌上。山图挂在墙上。旧竹杖靠在门后。新篓子放在药棚里。他说:“放好了。”她说:“放好了。”他说:“你累不累?”她说:“累。可我不想睡。”他说:“那就不睡。你坐。”他搬了一把竹椅,放在木香花底下。他说:“你坐这儿。我去烧水。”她说:“我去。”他说:“你坐。你刚回来,你歇。”她坐下了。她看他在厨房里忙。他舀水,他烧火,他洗杯子。他做这些事,也是稳的。手稳,动作稳。水开了,他泡了一壶茶。他端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他说:“喝。”她倒了一杯。茶是黄的,有点苦。她说:“什么茶?”他说:“黄芩。清火的。你坐车累了,喝一点。”她说:“苦。”他说:“苦才好。苦了,火就下去了。”她喝了。她又倒了一杯。她看院子里。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山里的星星比南市多。南市的天是灰的,星星是稀的。山里的天是黑的,星星是密的。她说:“星星多。”他说:“山里没灯。没灯,星星就多。”她说:“那南市有灯,星星就少。”他说:“对。灯多了,星星就少了。人多了,药就少了。”她说:“那你在南市,是不是药也少了?”他说:“药不少。药在药铺里。可采药的人少了。南市没人采药。只有我。”她说:“那你一个人采。”他说:“一个人采。采了,配。配了,卖。卖了,再采。”她说:“你累不累?”他说:“不累。我喜欢采药。”她说:“那你在山里,也采。”他说:“在山里采。山里采的是鲜药。南市采的是干药。鲜药好。鲜药是活的。”她说:“那你夏天在山里,就采鲜药。”他说:“对。夏天采鲜药。秋天回南市,配干药。两头跑。两头都有事做。”她说:“那我呢?”他说:“你也在两头。你在山里写册子,在南市写册子。你的册子,也是药。你写南市,写山里。你写了,人看了,人就懂了。”她说:“我写的不是药。”他说:“你写的是人。人也是药。你写的人,是好药。人看了,心就定了。心定了,就不病。”她说:“那我也是采药的?”他说:“你也是。你采人。我采草。你采的人,比草难采。人比草复杂。”她说:“那你采我。”他说:“我采你。我采了,就不放了。”她笑了。她说:“你放了我,我也跑不了。”他说:“那你别跑。”她说:“我不跑。”

第二天一早,高槿之背着旧篓子上了山。许兮若说:“我跟你去。”他说:“你先别去。你在家收拾。我去看看药圃。我走的时候,种了砂仁。我看看长得好不好。”她说:“好。你早点回来。”他说:“我中午回来。你煮饭。”她说:“我煮。”他走了。她站在院门口,看他上了山路。他走得不快,可一会儿就进了林子,看不见了。她回屋,开始收拾。她把屋子扫了,把桌子擦了,把被子晒了。她打开册子,看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她写:“五月二十九。回山。木香花开。砂仁在药棚里。药味没霉。”她放下笔。她走到药棚里。她看那些药袋。她认出了沙参、玉竹、百合。她想起高槿之给她爸炖汤。她想起她爸喝汤的样子。她笑了。

中午的时候,高槿之回来了。篓子里装了新鲜的砂仁。他说:“长得好。比去年好。结的果多。”许兮若说:“你摘了?”他说:“摘了几个。我留了。摘一个,留一个。留的那个,明年长。”她说:“你留了几个?”他说:“留了七个。七个够明年种了。”她说:“砂仁苗长多高了?”他说:“有一人高了。叶子绿。根扎得深。我拔了一棵看,根是白的,有须。好苗。”她说:“你拔了?”他说:“我拔了一棵小的。小的拔了,大的长得更好。这叫间苗。苗太密了,抢营养。拔掉弱的,强的就壮。”她说:“你狠心。”他说:“不是狠心。是懂。你懂它,你就知道该拔哪棵。你不懂,你就舍不得。舍不得,就都长不好。”她说:“那你对我,也间苗?”他看了她一眼。他说:“你不一样。你不是苗。你是树。树不间。树越长越大。”她说:“那你是树?”他说:“我是草。草一年一枯。树年年长。”她说:“你不是草。你也是树。”他说:“那我是树。你是树。两棵树,长在一块,就不孤单。”她笑了。她说:“你中午想吃什么?”他说:“你煮什么,我吃什么。”她说:“我煮面。”他说:“面好。放点砂仁。”她说:“砂仁煮面?”他说:“砂仁醒脾。你坐车累了,脾弱。吃一点,开胃。”她说:“你会吃。”他说:“采药的人,不会吃,就不会采。”她煮了面。她放了三颗砂仁。面是白的,砂仁是褐的,汤是清的。他吃了两碗。他说:“好。”她说:“好什么?”他说:“好就是好。面好,砂仁好,你也好。”她笑了。

下午,他们去了村东头的阿婆家。阿婆的腿疼了三年,下雨就疼,晴天也疼。高槿之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膝盖。他说:“寒。不是热。寒在骨头缝里。你从前是不是淋了雨?”阿婆说:“是。三年前,我去山上捡柴,下雨了。我躲在树下,等了半天。回来就疼。”高槿之说:“寒进去了。你没管它,它就住了。”阿婆说:“那怎么办?”他说:“我配药。艾叶、桂枝、威灵仙。熬水,泡脚。泡三天。三天后,我再来看。”阿婆说:“能好?”他说:“能好大半。不能全好。你年纪大了,骨头老了。可疼能止住。”阿婆说:“止住就行。我不求全好。”他说:“你泡。我明天给你送药来。”阿婆说:“你送?”他说:“我送。我回来了,就有空。”阿婆说:“你走了,谁给我送?”他说:“我秋天走。秋天之前,我给你泡好。”阿婆说:“那你秋天走了,冬天我又疼了。”他说:“冬天你接着泡。我走之前,给你配好一冬天的药。你放着。疼了就泡。”阿婆说:“你细。”他说:“采药的人,不细不行。”阿婆说:“你比王麻子细。”他说:“王麻子不懂炮制。艾叶要陈的。陈艾才有效。新艾燥,泡了上火。”阿婆说:“那你用的是陈艾?”他说:“陈艾。我三年前采的。放了三年。三年陈,正好。”阿婆说:“你三年前就采了?”他说:“采了。我采药,不是今天采今天用。我今年采,明年用。明年采,后年用。药要陈,人要等。”阿婆说:“等三年?”他说:“等三年。三年不算长。有的药等十年。山里的药,等得起。人等不起。”阿婆看了许兮若一眼。她说:“你媳妇?”高槿之说:“对。”阿婆说:“你媳妇好看。”许兮若说:“阿婆,我不好看。我黑。”阿婆说:“黑好。黑是晒的。晒了才结实。”许兮若笑了。她说:“阿婆,你懂。”阿婆说:“我懂。我活了七十年,我懂。”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