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夏深(1/1)
七月到了。山里的七月跟南市不一样。南市的七月是闷的,热在皮肤上,一层一层地黏。山里的七月是爽的,热在日头底下,一走到树荫里就凉了。可山里的雨多。七月一到,雨就来了。一阵一阵的,来得急,去得也快。雨一下,药圃里的药就蹿个儿。砂仁蹿得最快,一天一个样。高槿之每天早上都去药圃看,回来的时候篓子里装着新摘的砂仁,或者几片被虫咬过的叶子。他把虫咬过的叶子摘了,扔在地上,踩进土里。他说:“虫吃过的叶子,不能留。留着,虫就越来越多。摘了,虫就少了。”许兮若说:“你摘叶子,像间苗。”他说:“对。摘叶子是间苗,摘果子也是间苗。你摘了,树就省下力气,往好果子上长。”她说:“你什么都懂。”他说:“我不懂。我只是看得多。你看得多,你也懂。”
高槿之在村里的名声,是慢慢传开的。起先是阿婆的腿。阿婆泡了三天药,第四天走到院子里,蹲下去,又站起来。她蹲了三回,站了三回。她笑了。她走到高槿之家门口,站在木香花底下,喊:“槿之,我蹲得下去了。”高槿之从药棚里出来,说:“蹲得下去就好。你再泡三天。三天后,你蹲得下去,就蹲得下去。蹲不下去,就蹲不下去。可你蹲得下去了。”阿婆说:“我蹲得下去了。我三年没蹲下去了。”她说:“你这药,比镇上的好。”高槿之说:“镇上的药是干的。我的是陈的。陈艾比新艾好。陈艾不燥。新艾燥。你泡了陈艾,火不上去,寒就下来了。”阿婆说:“那你给我多配点。我冬天泡。”他说:“我配。我走之前,给你配一冬天的。”阿婆说:“你走?”他说:“秋天走。秋天回南市。”阿婆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他说:“你泡。药我给你备好。你泡了,就不疼。”阿婆说:“那你不走行不行?”他说:“不行。南市有事。我秋天走,春天回来。”阿婆说:“春天。”她说:“春天你还回来?”他说:“回来。我年年回来。夏天在山里,秋天在南市。两头跑。”阿婆说:“你两头跑,不累?”他说:“不累。我跑惯了。”阿婆说:“你媳妇呢?”他说:“她跟我跑。”阿婆看了许兮若一眼。她说:“你也跑?”许兮若说:“我跑。”阿婆说:“你们跑。跑了就回来。”许兮若说:“回来。我们年年回来。”
阿婆走了以后,村里人就知道了。先是东头的李婶来了。她的孩子拉肚子,拉了三天,脸都白了。高槿之摸了摸孩子的肚子,说:“不是寒,是热。热在肠子里,拉出来就好了。可拉太多了,就伤了津液。我配点药,止住就行。”他配了黄连、黄芩、葛根。他说:“黄连苦,黄芩也苦。苦了,热就下来了。葛根是甜的,甜了,津液就回来了。三样配在一起,不苦不甜,正好。”李婶说:“孩子怕苦。”高槿之说:“不怕。我加了葛根。葛根甜。孩子喝得下去。”李婶说:“你细。”他说:“采药的人,不细不行。”李婶的孩子喝了药,第二天就不拉了。李婶提了一篮子鸡蛋来。高槿之没收。他说:“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孩子拉了三天,得补。”李婶说:“你不要鸡蛋,我要什么?”他说:“你上山的时候,看见柴胡,帮我挖两棵。要根,不要叶。根是黄的才好。”李婶说:“我认得柴胡。”他说:“你认得?”李婶说:“我认得。我小时候跟我爹挖过。”他说:“那你挖。挖了给我。我配药。”李婶说:“好。我挖。”
后来西头的张伯也来了。张伯咳嗽,咳了半个月,咳得胸口疼。高槿之摸了摸他的脉,说:“肺热。不是寒。你抽烟?”张伯说:“抽。抽了四十年。”高槿之说:“你少抽。少抽一半,咳嗽就好一半。”张伯说:“我戒不了。”高槿之说:“戒不了就少抽。你少抽,我给你配药。你不配合,药也治不好。”张伯说:“我少抽。”高槿之配了桑白皮、地骨皮、甘草。他说:“桑白皮泻肺,地骨皮清肺,甘草调和。三样就够了。你喝三天。三天后,咳就轻了。轻了你接着喝,喝到不咳。不咳了,你就少抽。一天抽三根。三根比一包好。”张伯说:“三根。”他说:“三根。你慢慢减。减到不抽。不抽了,肺就好了。”张伯说:“你说话,跟我儿子一样。”高槿之说:“我不是你儿子。我是采药的。采药的只管药。你听药的话,药就管你。你不听,药就不管。”张伯说:“我听。”他喝了三天,咳嗽轻了。他又来了。他说:“你配的药,比王麻子的好。”高槿之说:“王麻子不懂炮制。桑白皮要蜜炙。蜜炙了才润。生的泄,泄太过了,伤肺。蜜炙了,润肺,不伤。”张伯说:“你懂。”他说:“我懂。我采了十年药。我炮了十年药。炮制比采难。采是力气活。炮制是手艺活。”张伯说:“那你教徒弟。”他说:“我没徒弟。”张伯说:“你收一个。”他说:“我不收。我还没满师。”张伯说:“你还没满师?”他说:“没满。我师父说,采药三年,认药三年,配药三年,炮制三年。十二年才满师。我才十年。”张伯说:“你师父是谁?”他说:“我师父是山。山教我的。”张伯说:“山是你师父?”他说:“对。山是师父。药是师父。病人也是师父。你咳了半个月,我配了三天药。我配了,你喝了,好了。我就学了一样。”张伯说:“你学了一样什么?”他说:“我学了,咳分寒热。寒咳用干姜,热咳用桑白皮。你用桑白皮,好了。我就记住了。”张伯说:“那你以后就会了。”他说:“以后就会了。”
村里人来得多了,高槿之就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是旧的,从屋里搬出来的。他把药柜也搬出来了。药柜是他在山里打的,四层,十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药名。他坐在桌子后面,包药,配药。许兮若坐在旁边,帮他写方子。她写方子的时候,手稳,字慢。高槿之看了,说:“你写字,像绣花。”她说:“我绣花绣了十年。绣花就是写字。一针一针,一笔一笔。急不得。”他说:“对。急不得。”她写完了,把方子递给他。他看了,盖了王老中医给他的章。他说:“王老中医说,我开方子,他盖章。我配药,他收钱。我走,他等我。”她说:“那你在这儿开方子,他盖不了章。”他说:“他盖不了。可我能盖。他给了我一个章。他说,你在山里,盖这个章。有人认。我认。”她说:“他信你。”他说:“他信我。我信药。药信人。人信人。一圈下来,就都信了。”她说:“那你现在是大夫了。”他说:“我不是大夫。我是采药的。我配药。配药的人,不算大夫。”她说:“那你算什么人?”他说:“算药童。”她笑了。她说:“你又来了。”他说:“我本来就是药童。我给王老中医当药童。我给山里当药童。我给你当药童。”她说:“你给我当什么药童?”他说:“你写册子,我给你磨墨。你绣花,我给你穿针。你饿了,我给你煮饭。你累了,我给你背。药童做的,我都做。”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当大夫?”他想了想,说:“我不当大夫。大夫管人,太累。我管药。药管人。我管了药,就等于管了人。可我不管人的心。心管不了。药管不了心。心自己管。”她说:“那你管我什么?”他说:“我管你吃药。你肝郁,吃柴胡。你脾弱,吃砂仁。你坐车累,吃黄芩。你心上火,吃莲子。你的心,我不管。可你的肝脾,我管。”她说:“你管得细。”他说:“我不细。我只管药。药细,我就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人来了。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岁多,瘦,脸黄,头发稀。女人说:“他吃不下。吃了就吐。拉的是稀的。拉了半个月了。”高槿之摸了摸孩子的肚子。他说:“胀。”他摸了摸孩子的脉。他说:“弱。”他说:“你喂他什么?”女人说:“粥。他吃不下饭。我只喂粥。”高槿之说:“粥好。可他脾弱,粥也消化不了。你给他吃山药。山药健脾。你把山药蒸了,碾成泥,喂他。一天喂三回。一回一小勺。吃三天。三天后,他要是能吃了,你再喂粥。粥里加山药。山药加粥,就养人了。”女人说:“就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你别急。你急了,孩子也急。孩子一急,更吃不下。你慢,孩子就慢。”女人说:“我慢。”他说:“你慢。你喂他的时候,别说话。你看着他,慢慢喂。他吃一口,你等一会儿。他不想吃了,你就停。过一会儿再喂。别硬喂。硬喂了,他更不吃。”女人说:“你懂孩子。”他说:“我不懂孩子。我懂脾。脾是后天之本。脾弱了,就什么都不行。你把脾养好了,他就吃得下了。”女人说:“那你给我配药。”他说:“不用药。山药就是药。你天天喂。喂到他能吃饭。能吃饭了,就不用山药了。用饭养。饭比药好。”女人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给药的。”他说:“药不是好东西。能不吃就不吃。你吃山药,比吃药好。”女人说:“那我试试。”她走了。过了三天,她抱着孩子来了。她说:“他吃了。他吃了山药,不吐了。”高槿之说:“好。你接着喂。喂到他能吃粥。粥里加山药。一天加一点。加到他吃半碗。半碗了,你就加菜。菜要碎,要烂。他吃了不拉,就好了。”女人说:“你神了。”高槿之说:“我不神。我懂药。药懂人。我懂药,就等于懂人。”女人说:“那你懂我吗?”他说:“你累。你一个人带孩子,累。你心也累。”女人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眼睛里有血丝。你手上有茧。你衣服上有粥渍。你男人呢?”女人说:“出去打工了。半年没回来了。”他说:“你苦。可你不说。你不说,孩子也不知道。孩子只知道你不笑。你不笑,孩子也不笑。孩子不笑,就吃不下。”女人说:“那我笑。”他说:“你笑。你笑了,孩子就笑了。孩子笑了,就吃得下了。”女人笑了。她笑得勉强。他说:“你笑得勉强。你回去,对着镜子笑。笑三回。笑了,就是真的。”女人说:“你说话,怪。”他说:“我不怪。我采药的时候,看见花,看见草,它们都笑。花开了是笑,草长了是笑。人也要笑。笑了,气就顺。气顺了,脾就健。脾健了,什么都好了。”女人说:“那你笑吗?”他说:“我笑。我从前不笑。我遇见她,我就笑了。”他指许兮若。许兮若说:“你笑的时候,嘴不动,眼睛动。”他说:“对。我眼睛动。你看见了。”许兮若说:“我看见了。”女人看了他们一眼。她说:“你们好。”许兮若说:“我们好。”女人说:“那我走了。我回去笑。”她走了。许兮若说:“你刚才说她累。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我看她抱孩子的姿势。她抱得紧。抱得紧的人,心里不踏实。不踏实的人,累。”她说:“你也会看人。”他说:“我看得多了。我在山里看药,在南市看人。看久了,就会了。”她说:“那你看我,我踏不踏实?”他说:“你踏实。你在我旁边,就踏实。”她说:“那你呢?”他说:“我也踏实。你在,我就踏实。”她说:“那我们两个,都踏实。”他说:“对。都踏实。”
七月中的一天,下了一场大雨。雨是夜里来的。先是风,把木香花吹得哗哗响。然后是雨,砸在瓦上,咚咚的。高槿之醒了。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他说:“雨大。”许兮若也醒了。她说:“大。”他说:“药圃要淹。”他说:“我去看看。”他说:“你睡。我去。”他说:“你睡。我一会儿就回来。”他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拿了锄头,出了门。许兮若没睡。她坐起来,点了一盏油灯。她坐在灯底下,听雨。雨下了一个时辰。她听了一个时辰。她听见门响了。高槿之回来了。他脱了蓑衣,摘了斗笠。他浑身湿了。他说:“沟堵了。我通了。水走了。药圃没淹。”她说:“你湿了。”他说:“湿了。可药圃没淹。砂仁没淹。木香没淹。柴胡没淹。黄芩也没淹。”她说:“你换衣裳。”他说:“你帮我拿。”她拿了干衣裳。他换了。他坐在竹椅上。她说:“你冷吗?”他说:“不冷。”她说:“你手凉。”他说:“手凉是手凉。我不冷。”她说:“你嘴硬。”他说:“我嘴硬。”她拿了一条干布,给他擦头发。她擦的时候,手轻。他说:“你手轻。”她说:“我绣花绣了十年。手轻。”他说:“你绣花的手,擦我的头。我的头就有花味了。”她说:“你头上有雨味。”他说:“雨味好。雨味是活的。活的味道。”她说:“你什么都是活的。”他说:“对。活的。药是活的,雨是活的,你也是活的。”她笑了。她说:“你睡吧。天快亮了。”他说:“你睡。我坐一会儿。”她说:“我陪你。”她说:“你坐。我坐。”她坐在他旁边。她靠着他的肩。她听见雨小了。她说:“雨小了。”他说:“小了。明天药圃里会长新芽。雨一浇,药就长。”她说:“那药圃里的药,是活的。”他说:“活的。活的药,治活的人。”她说:“那你是活的。”他说:“我是活的。我活着,就采药。我死了,就不采了。”她说:“你别死。”他说:“我不死。我还没满师。”她说:“你满师了,就死?”他说:“满师了,也不死。我满师了,就收徒弟。收了徒弟,我就不死了。徒弟活着,我就活着。”她说:“那我呢?”她说:“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就死了。”她说:“那你别死。”他说:“我不死。你也不死。”她说:“好。都不死。”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高槿之去了药圃。他回来的时候,篓子里装了一篓子新芽。他说:“你看。”许兮若看。新芽是绿的,嫩,一掐就出水。她说:“这是什么?”他说:“砂仁的新芽。雨一浇,就出来了。我掐了。掐了,它就往果上长。不掐,它就往叶上长。叶多了,果就少了。”她说:“你掐芽,像间苗。”他说:“对。掐芽也是间苗。你把不要的掐了,要的就长了。”她说:“你什么都间。”他说:“对。我间苗,间芽,间果。我间药,也间自己。”她说:“你间自己?”他说:“我间自己。我从前心杂。现在不杂了。我把杂的掐了,留了干净的。干净的,就是你。”她说:“你把我留下了。”他说:“留了。我留了你,就不那我掐了。”她说:“你别掐。”他说:“不掐。”
那天下午,许兮若坐在木香花底下写册子。木香花谢了,叶子还在。叶子是深的,密的。她写:“七月十二。大雨。槿之夜里去通沟。药圃没淹。他湿了。我给他擦头。他手凉。他说,手凉是手凉,他不冷。他嘴硬。可我心里热。我写了。我写了雨。我写了新芽。我写了砂仁。我写了木香。木香谢了,叶子还在。叶子是深的。深的叶子,是活的。活的叶子,就是活的药。活的药,治活的人。我信。我信他。”她写完了,拿给高槿之看。他看了。他说:“你写得好。”她说:“你配得好。”他说:“我配得一般。你写得好。你写了,雨就有了。新芽就有了。砂仁就有了。木香就有了。你写了,它们就活了。”她说:“它们本来就是活的。”他说:“对。本来就是活的。可你写了,人就知道了。人知道了,就信了。信了,就吃了。吃了,就好了。”她说:“写。我写南市。我写山里。我写你。我写我。我写了,人就知道了。”他说:“你写。你写了,我就成了药。你成了药。我们都成了药。药治人。人治人。人治不了人。药也治不了人。可人信了,药就治了。人不信,药就治不了。”她说:“那他们信吗?”他说:“信。你看阿婆。阿婆信了。阿婆蹲得下去了。你看张伯。张伯信了。张伯咳轻了。你看李婶的孩子。李婶信了。孩子不拉了。你看那个年轻女人。她信了。孩子吃山药了。他们信,是因为他们看见了。看见了,就信了。”她说:“那我没看见呢?”他说:“你看见了。你看见了我。你信我。你信我,就是信药。”她说:“那我信你。”他说:“你信我。我信药。药信山。山信天。天信人。一圈下来,就都信了。”她说:“你又说圈子。”他说:“对。圈子。人转圈子,药也转圈子。转一圈,回到原地。可回到原地的时候,人就变了。药也变了。变好了。”她说:“那我变了没有?”他说:“变了。你从前急。现在不急。你从前慌。现在不慌。你从前一个人。现在两个人。”她说:“两个人。”他说:“对。两个人。你和我。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一个人走夜路,怕。两个人走夜路,不怕。一个人吃药,苦。两个人吃药,不苦。”她说:“那你吃药吗?”他说:“我吃。我吃你煮的面。你煮的面,是药。我吃了,就好了。”她说:“你嘴甜。”他说:“我嘴不甜。我嘴苦。可我吃了你煮的面,就甜了。”她笑了。她说:“你吃。我天天煮。”他说:“好。你天天煮。我天天吃。”
那天晚上,许兮若接到她妈的电话。她妈说:“你爸的茶留好了。他天天看茶叶,看一遍,说一遍,秋天小高来了,给他喝。”许兮若说:“他留的什么茶?”她妈说:“龙井。明前的。他说,明前的茶,干净。小高喝干净茶,配干净药。”许兮若说:“他懂。”她妈说:“他懂。他还说,小高配药,配得好。他喝了三天汤,就不咳了。他现在天天喝。他说,他不咳了,就。等秋天。秋天来了,他给你们看册子。”你许兮若说:“他写了册子?”她妈说:“写了。他天天写。他写你,写小高,写南市,写山里。他写了好几页。他说,他写了,就记住了。不写,就忘了。”许兮若说:“他写。他写了,我就看。”她妈说:“你秋天回来?”许兮若说:“回来。我们秋天回来。”她妈说:“那我和你爸等你们。你们回来,我们吃火锅。你爸说,火锅热。热了,就不冷。你们从山里回来,山里凉。吃了火锅,就暖了。”许兮若说:“好。吃火锅。”她挂了电话。她看高槿之。他坐在药棚里,包药。他包的是山药。他把山药切成片,晒了,包起来。他说:“给那个女人的。她孩子吃山药。我多晒了点。她来了,拿回去。”她说:“你心细。”他说:“我手细。心不细。”她说:“你心也细。你记得那个孩子。”他说:“我记得。我采药的人,记药。也记人。人也是药。那个孩子是药。他好了,我就记住他了。”她说:“那我呢?”他说:“你是大药。你治我。我从前一个人,苦来了,我就不苦了。你就是我的药。”她说:“那我也治你。”他说:“你治了。你天天治。你煮面,是治。你擦头,是治。你笑,是治。你在我旁边,就是治。”她说:“那我一直治。”他说:“你一直治。你治我一辈子。”她说:“好。一辈子。”
院子里,蝉还在叫。叫得响。许兮若说:“蝉叫。”高槿之说:“叫。七月了。蝉叫了,药就熟了。蝉叫得越响,药长得越快。”她说:“那蝉是药的什么?”他说:“蝉是药的钟。蝉一叫,我就知道,该采的药要采了,该收的药要收了。蝉不叫,我就不知道。蝉叫了,我就知道了。”她说:“那你是药的什么人?”他说:“我是药的耳朵。我听蝉的。蝉说,采。我就采。蝉说,收。我就收。蝉说,走。我就走。”她说:“那蝉说什么?”他说:“蝉说,夏天到了。夏天到了,就该采夏天的药。夏天的药是凉的。凉药治热病。你热了,吃凉药。你凉了,吃热药。你顺着来,就不病。”她说:“那我是热的还是凉的?”他说:“你是温的。不热不凉。正好。”她说:“那你呢?”他说:“我也是温的。不热不凉。正好。两个温的,配在一起,就温温的。温温的,不烫,不冷。正好。”她说:“正好。”他说:“正好。”
那天夜里,许兮若做了个梦。她梦见她和高槿之在山上。山是绿的,药是绿的。高槿之在采药。他采一棵,留一棵。她问:“你为什么留?”他说:“留一棵,明年长。不留,就没了。”她说:“那我呢?”他说:“你也留。你留在我旁边。你不留,我就没了。”她说:“我留。”他说:“你留。”她醒了。她看高槿之。他睡在旁边,呼吸匀。她说:“我留。”她没出声。她在心里说。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