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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 八月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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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到,蝉声就变了。

七月的蝉是急的,一声接一声,像在赶路。八月的蝉是缓的,叫一阵,歇一阵,叫的时候也不那么用力了。高槿之站在药圃里,听了一会儿,说:“蝉知道日子。七月蝉急,是药长得急;八月蝉缓,是药长得缓了。药缓了,人也该缓了。”

许兮若坐在木香花底下,手里拿着笔。她没写。她在听。她听见蝉声从四面八方来,像一张网,把整个院子兜住了。她说:“蝉声厚了。”

高槿之说:“厚了,就是秋天要来了。秋天一来,蝉就少了。蝉一少,我就该走了。”

许兮若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走。”

“走。秋天走。我跟阿婆、张伯、李婶都说了。可他们还是来。昨天阿婆送了一篮枣,说,你走之前多吃几个。枣补气。你路上走,气要足。”

许兮若说:“阿婆的腿好了,心就细了。”

高槿之说:“腿好了,心就宽了。人一宽,就想着别人。”

许兮若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八月初三。蝉声厚了。槿之说,秋天要来了。阿婆送枣。枣是红的。红的枣,是活的。”

她写完,走到药圃边上,蹲下去看砂仁。砂仁的果子已经鼓了,绿中带一点黄。她伸手摸了摸:“快熟了。”

高槿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熟了。再晒十天,就能收。收了砂仁,收木香;收了木香,收柴胡;收了柴胡,收黄芩。一样一样收。收完了,秋天就深了。秋天深了,我就该走了。”

许兮若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我走。”

“我跟你走。可这些药怎么办?”

“药留在这儿。山在,药就在。明年春天回来,药又长出来了。砂仁还是砂仁,木香还是木香,柴胡还是柴胡。它们认得我,我认得它们。”

许兮若说:“它们认得你。那你走了,它们想不想你?”

高槿之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还是不动,眼睛动:“药不想人。药只想山。山在,药就在。人在不在,药不管。可人管。我走了,阿婆管,张伯管,李婶管。他们管了,药就有人管了。”

“那你放心了。”

“放心了。我教了阿婆认砂仁,教了张伯认柴胡,教了李婶认黄芩。他们认得了,就能采;采了,就能用;用了,就能治病。治了病,就好了。”

许兮若说:“你教了他们,他们就成了你。”

高槿之说:“对。他们成了我。我走了,我还在。我在他们手里。他们在,我就在。”

许兮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呢?我成了你什么?”

高槿之看着她:“你成了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耳朵。你写了册子。册子里有我,有药,有山,有南市,有阿婆,有张伯,有李婶,有那个年轻女人和她的孩子。你写了,他们就都在。我走了,你写。你写了,我就还在。”

许兮若说:“那我写了,你就不走了?”

“我走。可我走了,还在。你写我在路上,我就在路上;你写我到了,我就到了;你写我活,我就活。你不写我死,我就不死。”

许兮若说:“那我不写你死。”

高槿之说:“好。你写我活。你写我一辈子活,我就一辈子活。”

下午,张伯来了。他咳嗽好了大半,脸色红润,手里提着一包烟叶:“槿之,我给你带点烟叶,自己种的。你走了,给你师父带一点。你师父不是抽烟吗?”

高槿之接过,闻了闻:“好烟。我师父抽得少,一天三根。他说,烟是药。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张伯说:“你师父说话,跟你一样。”

“我学他。学了一半,另一半学山。”

张伯问:“你走了,我咳嗽要是再犯怎么办?”

“你少抽烟,一天三根。犯了,就泡我给你的药:桑白皮、地骨皮、甘草,三样。喝三天。三天不好,去找镇上的王老中医。你说高槿之的方子,他就给你看。他不收你钱,收我的。我回来给他。”

“你回来?”

“回来。春天回来。我年年回来。夏天在山里,秋天在南市,两头跑。跑惯了。”

张伯留下烟叶:“给你师父。”

高槿之说:“好。他抽了,就知道山里有人记得他。”

张伯走后,李婶来了,提着一篮鸡蛋:“槿之,你走之前,我给你煮鸡蛋。路上吃。鸡蛋补人。”

高槿之说:“鸡蛋你留着,给孩子吃。孩子拉了三天,得补。我路上有面。面就够了。”

李婶说:“你不要鸡蛋,我要什么?”

“你上山看见山药,帮我挖两根。要根,不要叶。根是白的才好。我配药。”

“我认得山药。小时候跟我娘挖过。藤是紫的,叶是三角的,根是长的、白的、脆的。一挖就断,得慢慢挖。”

高槿之说:“你懂。”

“我不懂。挖得多了,就懂了。”

“对。挖得多了,就懂了。你挖了,晒干,收好。冬天泡水喝。山药健脾。你喝了不拉肚子,孩子喝了也不拉。你们都好。”

李婶问:“那你呢?”

“我在南市。南市有山药。我买,配药,给南市的人。南市的人吃了,就好了。好了,就记得山里有人种山药。种山药的人是我。我走了,山药还在。山药在,我就在。”

李婶留下鸡蛋:“给你媳妇吃。她跟你跑,累。”

高槿之说:“好。我给她吃。她吃了,就不累了。”

晚上,高槿之和许兮若坐在院子里。蝉还在叫,叫得缓了。许兮若说:“李婶的鸡蛋,我煮了。”

“煮了几个?”

“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好。两个人,两个鸡蛋,正好。”

“阿婆的枣,我蒸了。六个。你三个,我三个。”

“好。两个人,六个枣,正好。”

“张伯的烟叶,我包了。三包。一包给你师父,一包给你,一包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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