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八月蝉(2/2)
高槿之说:“好。师父一包,我一包,山一包。”
许兮若说:“山不抽。山抽烟叶的味道。烟叶的味道,就是山的味道;山的味道,就是药的味道;药的味道,就是你的味道;你的味道,就是我的味道;我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高槿之笑了:“你学我。”
“我学你。学了十年,学了一半。另一半,学山。”
“你学山?”
“我学山。山不说话。山在。山在,药就在;药在,你就在;你在,我就在;我在,家就在;家在,山就在。转一圈,又回来了。”
高槿之说:“你比我好。”
“我不比你好。我只是看得多。”
高槿之说:“明天八月十五,月亮圆。我们收砂仁。砂仁熟了。收了,晒了,包了。一包给阿婆,一包给张伯,一包给李婶,一包给那个年轻女人。剩下的,带到南市。南市的人,也吃砂仁。吃了,就好了。”
许兮若问:“木香呢?”
“木香再等十天。柴胡再等半个月。黄芩再等二十天。山药、葛根再等一个月。黄连、甘草再等两个月。收了黄芩,我就走。黄芩收了,秋天就深了。秋天深了,南市就冷了。冷了,我师父就咳了。我回去,给他配药。”
“那我跟你回去。”
“你跟我回去。你回去看册子。你爸的册子写好了。你看了,就记住了。春天回来。春天来了,山就绿了。山绿了,药就长了。药长了,我们就回来了。”
许兮若抬起头。月亮升起来,圆的,亮的。月光照在药圃里,照在砂仁、木香、柴胡、黄芩上,照在高槿之脸上。她说:“你脸上有月亮。”
高槿之说:“你脸上也有。”
“那我们脸上都有月亮。”
“对。月亮在,我们就都在。月亮圆,我们就圆。月亮亮,我们就亮。月亮总会圆的。圆了,就亮了。亮了,就好了。”
许兮若说:“那我们现在,好了?”
高槿之说:“好了。”
第二天早上,高槿之去了药圃。回来时,篓子里装了一篓砂仁。砂仁是黄的、鼓的、香的。许兮若坐在木香花底下写册子。木香花谢了,叶子还在,深的、密的。她写:
“八月十五。月亮圆。槿之采砂仁。砂仁是黄的、鼓的、香的。我写了砂仁,写了月亮,写了山,写了南市,写了阿婆,写了张伯,写了李婶,写了那个年轻女人和她的孩子,写了王老中医,写了师父。我写了他,写了我,写了家,写了药。我写了活的。活的药,治活的人。我信。我信他。我信山。我信药。我信家。”
她写完,拿给高槿之看。他看了,说:“你写得好。”
“你配得好。”
“我配得一般。你写得好。你写了,它们就活了。”
“它们本来就是活的。”
“对。本来就是活的。可你写了,人就知道了。人知道了,就信了。信了,就吃了。吃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许兮若接到她妈的电话。她妈说:“你爸的茶留好了。明前龙井。他天天看茶叶,看一遍说一遍,秋天小高来了,给他喝。他说,明前的茶干净,小高喝干净茶,配干净药。”
许兮若说:“他懂。”
她妈说:“他还写册子。天天写。写你,写小高,写南市,写山里。他说,写了就记住了,不写就忘了。”
“秋天回来。”
“那我和你爸等你们。你们回来,我们吃火锅。你爸说,火锅热。你们从山里回来,山里凉,吃了火锅就暖了。”
许兮若说:“好。吃火锅。”
她挂了电话,看高槿之。他坐在药棚里包砂仁:“给阿婆的。她腿好了,可还得泡。泡了,就不疼了。”
许兮若说:“你心细。”
“我手细,心不细。”
“你心也细。你记得阿婆。”
“我采药的人,记药,也记人。人也是药。阿婆是药。她好了,我就记住她了。”
许兮若问:“那我呢?”
高槿之说:“你是大药。你治我。我从前一个人,苦来了,就不苦了。你就是我的药。”
“那我也治你。”
“你治了。你天天治。你煮面是治,你擦头是治,你笑是治,你在我旁边,就是治。”
“那我一直治。治你一辈子。”
“好。一辈子。”
院子里,蝉还在叫,叫得缓了。许兮若说:“蝉叫。”
高槿之说:“叫。八月了。蝉叫了,药就熟了。蝉叫得缓了,药就熟得慢了。药熟得慢,人就等得久了。等得久了,就好了。”
“那蝉是药的什么?”
“蝉是药的钟。蝉一叫,我就知道该采的药要采了,该收的药要收了。我是药的耳朵。我听蝉的。蝉说,采,我就采;蝉说,收,我就收;蝉说,走,我就走。”
“那蝉说什么?”
“蝉说,秋天到了。秋天的药是收的。收药治虚病。你虚了,吃收药;你实了,吃泻药。顺着来,就不病。”
“那我是虚的还是实的?”
“你是温的。不虚不实,正好。”
“那你呢?”
“我也是温的。两个温的,配在一起,就温温的。不烫,不冷。正好。”
许兮若说:“正好。”
那天夜里,许兮若做了个梦。她梦见她和高槿之在山顶上。山是高的,天是近的。月亮在他们头顶。高槿之在采药。他采一棵,留一棵。她问:“你为什么留?”他说:“留一棵,明年长。不留,就没了。”她问:“那我呢?”他说:“你也留。你留在我旁边。你不留,我就没了。”她说:“我留。”他说:“你留。”她醒了。她看高槿之,他睡在旁边,呼吸匀。她在心里说:“我留。”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