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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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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话头是从北边的旱情起的。国师说了几句北域三郡的灾情和祈雨仪式的流程,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娘娘这趟出宫住了不少日子,行宫那边住着还习惯?”

陆华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面色平静:“还行,清净。”国师又问了句“孩子跟着在外面跑,不闹吧”,陆华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啃馒头的瑶瑶,摇了摇头:“她乖。”

国师再问“娘娘平日里在行宫都做些什么”,陆华说“带孩子,晒晒太阳,没什么特别的”。三四个问题抛出去,每一个都被陆华接住了又平稳地放回了桌面上,像往水里扔石子,每一颗都沉了底,水面上连一圈波纹都没来得及荡开就平了。

国师坐在轮椅上又坐了一刻钟,茶喝了三杯,馒头吃了半个,话头换了好几个方向都没摸到他想摸的东西。他把最后一杯茶搁下的时候目光在瑶瑶脸上多停了两息。

瑶瑶正掰着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像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国师收回目光朝陆华笑了一下:“那就不耽误娘娘赶路了。回宫之后若有什么需要臣帮忙的,娘娘只管让人递话。”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出了饭铺,马车重新上了路往北边方向走了。

陆华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又给瑶瑶擦了嘴,才起身抱着她上了马车。马车重新启动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北边那条官道的方向,国师那辆马车的背影已经缩成了一个灰点正在往远处移去。

当天傍晚国师回到宫里进了御书房。皇帝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折子,见他进来搁下了手里的朱笔。国师把北边的祈雨结果简要说了,说到“卦象不佳,臣连占三卦都是阴爻,雨象微弱”的时候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国师接着说“臣回来之前已经安排了当地官员组织百姓迁往南边有水的州县,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皇帝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开仓放粮吧。从京仓调,先拨一批过去稳住民心。后续的赈济再议。”

国师推着轮椅退出了御书房。皇帝一个人坐在案前把北边的折子重新翻开看了两页,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窗纸边缘往中心收拢,把整间屋子一寸一寸地拢进更深的暗色里。

他看完了那两页把折子合上,抬头对门口方向的刘公公说了一句:“明早把户部的人叫来,议放粮的章程。”刘公公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了。案上那盏灯在这时候爆了一粒灯花,火光跳了一下把皇帝的侧脸照得亮了一瞬又暗回去了。

他把折子推到案角那摞批过的折子里放好,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看了一眼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站了一息才转身走回来坐下。窗外的夜色彻底合拢了,整间御书房只剩案上那盏灯还亮着,光晕铺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范围内,把摊开的折子和那支搁在笔架上的朱笔照得清清楚楚的。

陆华抱着瑶瑶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原本想直接回偏院,可刘公公在宫门口等着,说陛下请娘娘先去一趟御书房。

陆华跟着刘公公穿过回廊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在瑶瑶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陆华脸上,搁下笔问了一句:“这些天在外面都去了哪儿?”

陆华把瑶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就在行宫附近转了转,上山走了走,没什么特别的。”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低头又翻开一本折子的时候,陆华看见他眼底那层青灰色比半个月前深了一层,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正在从边缘往中心慢慢变薄。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告辞,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案边,踮着脚够不到桌面,就伸手拽了一下皇帝的袖口。皇帝低头看着她,瑶瑶仰着小脸,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浮上来:“爹,你多久没睡好了?”

皇帝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把瑶瑶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上,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摞折子,手指在纸页边缘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那天晚上陆华抱着瑶瑶回了偏院,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隔壁御书房方向的灯还亮着。她披衣起身走到廊下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盏灯在夜色里像一颗正在被烧到最后的余烬,亮着但比平时小了一圈。

第二天早朝上议的就是北边放粮的事。皇帝坐在龙椅上把章程念了一遍,核心就一句话:朝廷出政策,地方出粮食,各地富户按田亩比例捐粮,捐够数了朝廷给减免税赋。

他念完章程之后底下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穿紫袍的老臣站出来了,说自家田产不多、存粮只够本族过冬,实在捐不出多余的。他刚说完旁边又有两个跟着附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一样:粮食是有的,可拿出来给别人吃,自己家人怎么办。

皇帝坐在上面听完那几个人的话,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嗓门,只是把那些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北边三郡的百姓在啃树皮,你们家里的存粮够吃三年。”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底下又有人小声接了一句“臣等也有难处”。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正要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偏殿屏风后面传了出来:“陛下,民妇愿意买粮。”

满殿的人都往屏风的方向偏过头去。陆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头发挽着没有戴多余的首饰。

她走到殿前站定了,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着底下那一排正在打量她的大臣,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各位大人不愿意捐粮,民妇不勉强。民妇自己买。北边要多少粮食,民妇按市价买下来运过去。不用朝廷出一文钱,也不用各位大人从自家粮仓里掏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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