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笑死个人(2/2)
“你昨日缺课,我给你留的功课可都做到了?”
“做到了!”
万秀才留的功课是叫她背下三字经——
粟粟的记性既然比别的学生好,那进度自然也不能等同。
如今粟粟甚至翻出挎包:“不仅背了,我还默写了。”
正是昨日在陈二姑娘那里写出来的。
她打开挎包,从里头翻出厚厚一沓纸来,上头墨迹纵横,纸张也颇有厚度,越发显得沉甸甸的。
万秀才心中讶异。
这个年纪的小娃儿最是玩性大,他布置背书任务,也未必有人能坐得住通读两三遍。
可粟粟却这样自觉,竟还都默会了?!
如此天分!
他又照常叹口气,这会儿吩咐学生们继续背书,转而将她叫到外头去,在那院中的石桌上仔细看她厚厚一沓的课业。
当先第一张硕大白纸上,只写了六个字:
“人之初,性本善。”
“初”字一开始还写错了,有涂抹的痕迹。
字又大,笔画也纵横,通篇结构散乱,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胡乱涂鸦呢!
可这墨……
万秀才犹豫着,在学生面前不好拿鼻子去细细嗅闻,可这隐隐飘过来的松香味儿,还有这点如黑漆的墨迹,怎么看都比他用过最好的墨还要再高出许多等级来……
这莫非是……
他顿了顿,再看那纸,却见那纸张有厚度,却不粗重,洁白如玉,光滑生辉,墨迹在上头凝而不散,透而不渗。
哪怕以粟粟这样虚浮的笔力,在这纸墨的衬托下,都仿佛生出许多劲道来。
啊这……
他哪怕一时见识有限,却也晓得眼下所见的东西,确实是价值不菲。
再往下看去,则又是一张厚重白纸,这张他倒认得——是贡举所用的连四纸。
再看上头的墨,细腻顺滑,凝而不散,隐约香味跟之前有所不同,却也是上等的好墨啊!
再下来是薄如蝉翼的雁皮纸,竹纸……
墨迹有细有粗,有光洁的,还有带着些许渣的,甚至还有凌乱快磨磨出来的。
只这样好的笔墨写出来的字迹惨不忍睹不说,这同样一张上等连四纸上,竟也只写了12个字!
万秀才光是看着就心痛得快要揪起来了。
再往下细翻翻,千字文统共那么些字,这厚厚一沓上,竟每一张都写上了。
从最开始的一页纸六个字,再到后头,字越来越小,横竖撇捺越来越稳,还有字迹越来越清晰。
只从这一沓纸上,就能叫人清晰地看到这小女娃儿的进步尤其可怖。
这等天分,倘若是男娃,进到任意一处学院,都要被各处师长当做亲传来细细教导的!
真要说的话,状元之才也就是如此了。
可他再看一眼脸圆圆眼也圆圆、此刻挺着胸膛骄傲地等待夸赞的粟粟,那股激动而起的心气儿骤然又跟泼了盆水似的,噗嗤就散了。
此刻,他到底又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当真生出许多惋惜来。
“不错,进步很快,写字时也并未浮躁,很是用心。”
字迹是最见人功底的,别看这字写的都是一样的丑无架构,可横竖撇捺直不直顺不顺,稍一分心,出来的结果就大有不同。
万秀才这声夸也是真心实意的。
只是他到底忍不住又说道:
“下次练字还是先蘸锅底灰来练练架构和比例吧!你这字现今用这好纸,属实是糟蹋了。”
粟粟嘻嘻笑道:
“昨日我去见好朋友,他们家丫鬟姐姐教我辨别笔墨纸砚,这才用上的,平日里我也不舍得这样好的纸呢。”
万秀才点点头:“《声韵启蒙》和《三字经》你记会了,趁如今年纪小,记性也好,咱们再接着背下一册。”
“等把诗书都背下来,我再一一为你释义讲解。”
粟粟眨眨眼。
这些课程玄女娘娘也有教的。
但她并不反驳。
因为玄女娘娘也说了,现今是自己记忆力最强、背东西最轻松的时候,自然要多背一些。
读书百遍,其义自现,累积得多了,后来才能厚积薄发呀!
只是……
她脚尖又蹭了蹭地。
这神情叫万秀才觉出一丝不妙来。
果然,粟粟下一句就说道:
“老师,我地里还有许多活儿要做呢,家里猪圈也没有盖好,日后我能不能每日只来上半天课呀?”
万秀才又瞪大了眼睛,他想说:简直是儿戏!
可面对这小丫头,心头缩了缩,到底又只能语重心长道:
“我知你聪明,你自己也晓得自己聪明。但还记得伤仲永之事吗?你若只依仗这份聪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日后属实难成大事。”
“我知道的。”
粟粟是跟玄女娘娘认真商量过才这样决定的:
“我每日早上有在家中自学的,现今要学的课本字数少,好背,我便上午在家中背会,下午请老师来跟我释义讲解。”
“这样背书的时候,我还能腾出空来做些别的。既不耽误我种地,也不耽误我学习,这样不好吗?”
她叹口气,煞有介事:
“没法子,我现在是家中顶梁柱,种地的任务很重,课业也很重。”
万秀才顿时无语。
但他仔细思量着,反正她也考不成状元,只多学些诗书礼义,别埋没了这天分就行。
倒也不必强求。
虽然这么想着,可他心里却也是狠狠揪痛着。
况且,以粟粟的聪明才智,读个一两遍把这些背会倒是正常。
下午半日工夫到自己这里来苦学释义、延伸解读,好似这也不差呀!
只看她休假一日,还还默了这样一卷《三字经》,就晓得这小女娃的意志力也比普通娃儿要好呢。
大约是学习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做不到的苦事吧。
他迟疑良久,最终也只能深叹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寒门难出贵子,就是如此了。
吃的差,肚子填不饱,脑筋便没有那么灵光,也没有那么精神。
便是有些精力,也还要花在维持生计上。
或做家事,或想法子挣钱,等一身疲惫,再静下心来,便是有心向学,脑子也钝了。
可若是专心致志……
万秀才苦笑一声,只看他如今境地就晓得:笔墨书册、名家解读、求学拜师、同窗互学……哪些不费钱财呢?
哪里又能全心致志呢?
粟粟不知道万秀才的唏嘘,她只开心地想:这么一来,明日自己上午又可以去赶集啦!
她又从包里掏了掏,此刻掏出小小一个竹盒来:
“老师,这是我朋友送我的墨锭,我挑了很漂亮一块送给老师哟,瞧!”
万秀才顿时又不知该如何说了。
粟粟所说的朋友,大约就是那位给她赏的贵人吧。
人家说是赏,她却满心以为是朋友,拿了点好东西还巴巴献给自己。
如此孝心,也莫怪他越来越说不出什么重话。
待打开盒子,仔细拿了那墨锭来回看,不必研墨,只瞧这光泽细腻与沉甸甸的手感,就晓得这定是极好的油烟墨。
最起码他是买不起的。
此刻赶紧又将其放回足下:
“不可不可,此物太过贵重,你小娃儿切莫糟蹋,还是赶紧拿回去好生珍藏着吧。”
顿了顿,他又心痛道:“再不济,便是典卖了,也值不少钱的。”
粟粟却摇头:“这是我的好朋友听说我有老师了,特意备下的呀!说是帝都最流行的油烟墨呢。”
“老师,你虽身子不大好,气性也大,”万秀才瞪她——“但知错能改,对我渐渐也和气了,我心里记着你的好的。”
“说了送你就送你哟。”
她把匣子又往万秀才身前推了推,然后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等到午间,你记得叫清容师姐来找我,我也有礼物送给她。”
顿了顿,她又懊恼:把师娘忘掉了呀。
但好在挎包里东西多,粟粟很快就决定:那块水红色的尺头送给师娘,帕子送给师姐,这样就完美啦!
万秀才看着那锭墨——那样贵重,他有心拒绝,可这样好的墨……
罢了罢了!
到底又纠结又踟蹰地应下了。
但应下之后,自觉要对学生负责,他因而越发严肃起来:
“虽你背会了《三字经》,也默出来了,但也不要大意。再去通读两遍后,我另找一册“诗”来与你背。”
“你若是能照抄一遍,来日就又省了买这书的钱了。”
粟粟忙点头答应了。
万秀才见她不知苦楚,此刻也只能摇头叹息。回到内院书房,又找出来厚厚一刀竹纸来。
想了想,自己平时用的粗墨和老旧砚台也各拣了一块来给她:
“你写字就先用这个吧。”
顿了顿又道:“这墨不比你这油烟墨,研墨需得耐心些,方才书写顺滑。”
但也仅止于此了,跟细腻却是无关的。
顿了顿又嘱咐:“字可切切写小一些。”省纸呢!
不然斗大的字填在一张纸上,叫人看着就眼睛痛,心也痛。
??一气呵成写出来了,干脆放在一个章节了。
?就当是补前头缺的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