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诸天之法(2/2)
原来,他在笑,竟是在笑。
那笑声本是极低极低,然而他笑着笑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笑到不可遏制。
炽肃的肩膀抖动得越来愈剧烈,他慢慢地抬起头,嘴角以一个十分怪异的角度掀起,让他本就枯槁的面容堆叠成了一块风干腊肉,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这一天到来会如何惊天动地,却没想到不过如此。“
炽肃笑得气喘吁吁,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
他没有看向赤寰女,却是狠狠地盯住了句辰,“句辰,圣君,这些年我对你俯首帖耳,比谁都恭敬,比谁都顺从,我以为只要我委曲求全,你就会放过我。没想到你还是要费这么大的劲来对付我,又是引炽离以身为箭,又是游走星河,又是让她重结本命之晶。可是你看,你终究不能奈何我。”
句辰看着他,不发一言。他的面容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庄严,慈悲之间竟有一种又沉静又残忍的杀伐之气,望之让人胆寒。
然而,做了多年端方君子的炽肃此刻神情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放肆。
“多少年了,我忍了多少年了,每一天我都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句辰,我就怕你不会以诸天之法治我,你若想私下取我性命当真太过容易了。可没有想到你还是这样迂腐。如此,便好了,你果然是先天帝的好儿子,空明天的好主人。”
压抑心中多年的愤怒、委屈,让炽肃此刻面容呈现出一种极度的傲慢,似乎此刻他已经将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狠狠践踏,将自己多年的郁结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炽肃跨过颓然倒地的赤寰女,居高临下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这样卑贱的一个女子,若不是我的扶持,你如何能做炽家女主?更何况你还生下了炽离这个孽障,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可笑你竟还不知足,还妄想反抗我?”
炽肃傲然抬头,径直走到句辰的面前,挑衅地看着他:“句辰,我早已经将诸天之法一条条仔细研读,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推敲。我知道你谁也不怕,什么事情都敢做,可你敢挑战诸天之法吗?你敢再违背一次你的父帝吗?”
“大胆!”
漫天众星君齐声呼喝,声势震天。
炽肃瑟缩了下,却仍旧抬起头来,脸上居然满是放肆的笑意,“你们这些蠢货,可知先天帝定下诸天之法是为了什么?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惩罚罪人,而是为了保护罪人,是为了限制你句辰,限制你们,限制你们这些大威能者随意施罚。因为他知道,你们才是最恶、最为所欲为的那群人。”
“大胆!”
端坐的星君再次齐齐大喝,声如响雷,震人心魄。
当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妄为!
这人......这炽肃,这人不仅不是什么端方君子,甚至是个无耻之尤的狂徒,他们以前怎么就这样瞎了眼呢?
炽肃却丝毫不在意,懒洋洋拍了拍身上尘土,笑道:“既然诸星君已给我下了判决,我这便去领罚了,去兽池体验体验。”
炽肃说着,转身便径自要离去。
没有人可以再阻止他,兽池这种地方,他本来就很喜欢,经常还流连忘返。
至多不过九百年,从此他便可彻底自由。
他,就这样离去了.....
赤寰女看着带着满脸得意笑容的炽肃,绝望而又茫然地看向句辰,看向漫天星君。
炽离不觉俯身,望向了母亲赤寰女。她也与她一样,绝望而又茫然。
她讷讷道:“我端坐云头,身在大正星君之位,却原来什么也不能做。这就是诸天之法?这就是空明天的公道?这就是我一直相信的大道么......?”
“炽肃。”句辰的声音淡淡响起。
炽肃没有回头,只大声笑道:“从此刻起,句辰,我再也不用听你的话了。”
句辰却对着炽肃的背影,继续问道:“先天帝定诸天之法时的心境,都是折丹教导于你的吧?”
炽肃嘴角扯了一扯,脚步却没有停,“我自己想的,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子。”
句辰却继续道:“炽肃,今日审你,不为炽离,不为赤寰,我只问你一人,折丹。”
炽肃的背僵了一僵,站住了。然而,他还是没有转身,谁也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众星君都诧异地看向句辰。
句辰言出法随,此话一出,必有深意。
可是,此刻提起折丹又是为何?
沉夜目光灼灼,看着句辰。她感觉到背上的福气跃跃欲试,一阵深沉的杀机让她的背脊毛骨悚然。
句辰又要杀人了。与其他人不同,沉夜突然很笃定地这么想。
若如此,毫无疑问,他今日要杀之人必定是眼前这个炽肃。
原来,炽肃不是将来没有好下场,而是今天就不会有好下场。
那么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到底要如何杀他。沉夜看着句辰,眸子晶亮。
句辰居然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在此刻,对着沉夜点了点头,然后眼睛才淡然地扫过炽肃。
炽肃突然全身被一股无形之力缚住,他迫不得已转过身来,双腿不由自主地一弯,跪了下来。
他这一辈子虽然跪了句辰很多次,这一次,却不是他自愿。
炽肃瞪着句辰,怒喝道:“句辰,你竟敢信口雌黄,你如此对我,还胆敢提起我的母君,你可对得起她?”
句辰没有任何表情,只问道:“炽肃,你杀了你的母亲折丹,你可认否?”
此言一出,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四周,似乎连风声都安静了下来。
弑母么?
此刻莫说众星君,连姮婆脸上都露出了万分惊异之色。
炽肃嘴唇又扯动了一下,他已经有些老态的面容瞬息看着又老了几分。
“我没有,空口白话,你可有什么证据?”炽肃大声怒道。
句辰垂目而视,声音冷冽而又无情:“炽肃,你幼时听人说了一个故事,说你乃是你父亲与一个水鲛女所生。”
此事刚才文权星君已经说过,但是从句辰口中说出,听着总有些意味不同。
句辰继续又道:“你便以为自己水火同体、天资不佳乃是这个原因。你以此为由,暴虐成性,随意虐杀灵兽。一日你祖父亲眼见你虐杀了一只乐腓腓,大怒,将你圈禁在腐朽渊百年。你心中深恨,更加笃定自己不是折丹所出,认为因此才不得祖父喜爱。”
所有星君几乎都觉得胸口一滞,都为下一刻句辰即将要说出口的万般残酷的话揪紧了心。
修炼万年始入大道,谁也不是缺心眼,句辰话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沉夜也觉得自己胸口被狠狠地击打了一下。
折丹,那个在传说中刚正果敢的女子,她虽然没有见过,却对她一点都不陌生。整个空明天都是关于她惊才绝艳的传说,她自己也曾好几次在心中描摹过她。
难道她.....?沉夜突然发现自己连想都不忍心想下去。
“父君,你说,这不会是真的。”炽离虚弱地瘫在云头,每一声都好似用尽了力气:“祖父为祖母亲手画的画像就挂在正殿,你每日清晨都要带着我给她上香,一天也没有落下。你叩拜祖母的时候,态度是多么的恭敬,甚至连我一点懈怠,都要被你狠狠责骂一番。你,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她的父亲亲手杀了祖母么?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是如何每日安然看着画像中那双浅笑安然的眼睛的?
她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人,是恶鬼吧,是个可以亲手杀了自己母亲的恶鬼吧。
沉夜仿佛可以听到炽离心底的一声声诘问,然而,炽肃却只是沉默以对,一言不发。
亲手弑母么?
赤寰女也红着眼看向炽肃。
”先天帝创世十万年,都没有在天界听说过有这样的恶事。我即便知道你从来是个恶人,却没想过你竟能干出这样耸人听闻、十恶不赦的恶行。”
炽肃却淡漠地看了激动的赤寰女一眼,还是满眼的讥讽。
“句辰,还是那句话,拿出证据来,你如此污蔑于我,难道是因为炽离?”
炽肃说完,居然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下炽离,“空明天谣传,你与宣明之间的矛盾都是因为一个女子。”
这样无耻的意有所指,还是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女儿?
平日里十分八卦的众星君,此刻眼中也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句辰却仍旧未见喜怒,只继续道:“炽肃,你自腐朽渊出来后,尽管你母亲对你百般疼爱,然而你却总以为她要加害于你。你那时经常趁夜去天刑台观看灵兽受刑,发现天刑台十分疏漏,几乎从无人验身和监刑。渐渐的,一个杀人之计在你心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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